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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2/7)

曾国藩说完,自己亲手开了他那个存放密件的箱,取一封信来给李鸿裔。信是李鸿章的,看日是“同治四年九月十四日”——是一年以前,李鸿裔不看信,先定神想一想,那时候有什么大事?

然后是谈饷“朝命吾师弟各当一路,兵与饷似于合办之中,略分界画,目前不致推诿,日后亦易报销。”李鸿章提的办法是,安徽和江宁藩司所辖的江宁、淮安、徐州等地的收归曾国藩,而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仓等地和上海的关税收归他。

他的主旨在反对吴棠接他的手,署理江督。同时又表示丁日昌熟于洋务,才堪大用,而擢任苏抚,资望却还不够,李宗羲的才也不过任江宁藩司为宜。还有护理江苏巡抚刘郇膏,必因丁日昌的摧升而引病告退,也是安排未妥,令人难以心服的事。

这是说李瀚章——李鸿章的长兄,字筱荃,,分发湖南当知县,以替湘军办粮台起家。这三、四年由于李鸿章的“圣眷”朝廷推恩,连番超擢,同治元年还是一个员,如今已升到湖南巡抚,如果再调署江督,他的官运就好得不能叫人相信了。

但奉到的上谕,措词恳切而严峻:“曾国藩为国家心膂之臣,诚信相孚已久,当此捻逆未平,后路粮饷军火,无人筹办,岂能无误事机?曾国藩仰朝廷之意,为国家分忧,岂可稍涉疑虑,固执己见?着即廪遵前旨,克期回任,俾李鸿章得以专意剿贼,迅奏肤功。该督回任以后,遇有湘淮军事,李鸿章仍当虚心咨商,以期联络。毋许再有固请,用廑念。”这“毋许再有固请”六字,已指明再无商量的余地,否则就会在面上搞得很不好看。

不过,比较起来

看到曾国藩面凝重,对轻率的议论有不以为然的意思,李鸿裔不敢造次,话到边,复又咽住,支吾着敷衍了过去。好在李鸿章的真意何在,虽有知有不知,曾国藩的用意却是大家都明了的,他要推荐李鸿章以两江总督兼钦差大臣,但以过去一直向朝廷这样表示:“庙堂之黜陟赏罚,非阃外诸臣所宜预,”不能尔反尔,同时也碍着“牢满腹”虎视眈耽,虽已奉调闽督,却还不能赴任的吴棠,更不便指名密保,因而以不肯回任作侧面的挤,希望挤慈禧太后一句话来:“既然曾国藩说什么也不肯,那就叫李鸿章去!”

其时信已看到结尾,钱应溥大有意会,不断:“噢,噢!原来真意在此!”

“不然,不然。我是为大局着想。环顾海内,西北未必非左季不可;东南却非李少荃不可。而要李少荃剿捻收功,自然要依他的盘算。有封信,你们都不曾看过,到今天非让你们看了,才知其中的委曲关键。”

下面谈到上谕的正题,也就是李鸿章率师“驰赴河洛”以后的两江的局面。慈禧太后一心为了报恩,要破格提吴棠,以及恭王与军机大臣不以为然,而不便公然反对,特意用“朝中大政,密咨重臣”的传统手法,借曾国藩来作个推托,所谓彼此函商,就是要曾国藩提异议,这也是大营幕友无不了解的。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恭王是不得已把难题推到曾国藩上,而李鸿章竟亦忍心在千斤重担以外,另又些难题,让“老师”去

西路急,东路亦不轻松,任、赖汶光、洪、李允那些“太平天国”的“王爷”落草为寇的捻军,纠合锐,不下十万之众,在湖北安陆、德安之间,古云梦泽一带盘旋,狼奔豕突,拚命想打开路。原为湘军后隶淮军的郭松林一军,中伏大败,李鸿章嫡系的“树军统领”广西右江镇总兵周树珊在德安阵亡。东捻屯兵臼——钟祥县南九十里,臼。据哨探谍报,正计议分兵三支,一支渡襄河蜀,一支武关会合西捻,一支屯在湖北声援各路,只待过了年便要大一场。

大营的幕友,把这封长达二十页的密信,传观到此,无不悚然动容!李鸿章的聪明识时务,会官、善经营,是大家都知的,不过他的勋业富贵,由曾国藩一手所提调护,因而认为他逢人必提“老师”的尊师一念,于至诚,亦决无可疑。谁知如今才发见他对“老师”的面目是如此狞厉!既要兵良将,又要膏腴饷源,倘使照他所说“老师”在周家就只好象“空城计”中的武侯,抚琴退敌了!

曾国藩无可奈何。安排琐务,过了年自周家,由陆路到徐州,走了十天才到。从李鸿章手里接了印,师弟二人,细谈西北的局势——陕甘总督左宗棠尚未到任,剿西捻的责任,还在曾、李上,而张总愚一大已经近西安,朝命督赴援,急如星火。

还没有传观到下文的人,心急便问:“真意是什么?”

,实在罕见!”

于是大家各散,钱应溥照曾国藩的意思,拟了一个折稿,细清缮,派定专差,第二天午间辕门鸣炮“拜折”曾国藩依然围棋一局,寄烦忧于黑白之间。

果然,李鸿章的信,就是谈的这件大事,他不等主持函商的曾国藩先征询,抢先表示了他的意见。信中一开就说河洛一带是“必战之地”一面要防备陕西的回蔓延,一面要剿治捻匪,非有重兵不可,因而向曾国藩提第一个要求“拟恳将刘省三、杨鼎勋两军给还。”刘省三——刘铭传是淮军第一员大将,杨鼎勋是四川人,原为他的同乡鲍超下,以多战功为同事所妒,在鲍超面前谗,被迫改投淮军。因为是客将,怕淮军轻视他,所以作战特别勇敢。李鸿章克复江苏,最得力的就是自洪杨军投诚,原隶湘军,由曾国藩遣去支援李鸿章的程学启和这个杨鼎勋,他的装备全是洋枪,在目前曾国藩所辖的剿捻各军中,劲第一。

一想就想起来了,那时有一密谕,派李鸿章带兵到河南洛一带,负责剿捻的西路军务,同时让曾国藩与李鸿章、吴棠“彼此函商”同意不同意这样一个安排:漕运总督吴棠署理两江总督,江宁藩司李宗羲署理漕督,两淮监运司丁日昌署理江苏巡抚?

但是,他既率师西征,也总要有人来接他,吴棠既不可,则又该谁来呢?李鸿章在这里,便用“或谓”的语气,为他“老师”了新的难题:“或谓宜调筱兄”为江苏巡抚兼五通商大臣:“或筱兄署江督”而仍以丁日昌兼江苏巡抚——

这些说法无非旁敲侧击,说朝廷的拟议,窒碍甚多,接着又以后方变动,影响前方军饷的危言,以为“藩运易人,大营后路,恐不顺手”而吴棠“满腹牢”一旦署理江督“用人行政,或多变局”请曾国藩“熟筹密陈”挡吴棠的驾。

心里虽个个愤慨,只以曾国藩最重大,而且在大广众之间,一向只誉人之长,不论人之短,所以都不敢有什么话说,只尽力把自己的心情平抑下来,凝神往下看他这封措词“当仁不让”的信,还有些什么样?

信看到这思,李鸿裔到底忍不住了!

“李保真是内举不避亲!”他冷笑“亏他怎么想来的?难江苏的督抚,注定了非他合李家的人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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