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两江总督回任与江苏巡抚李鸿章特授为钦差大臣的上谕，专差递到周家口时，曾国藩正在下围棋，就在棋枰边上拆阅了廷寄，他不作一声，继续打棋上的一个“劫”

午饭后一局棋是曾国藩唯一的嗜好，心越烦棋下得越起劲，然而黑白之间并不能使他忘忧，拈子沉yin时，棋枰往往变成了地图。这一条“大龙”是运河、那一条“大龙”是黄河，而着着进bi1，到chu1liu窜的是捻军。他不善于下“杀棋”从僧王殉难以后，他更ti悟chu知拙善守，稳定待时的dao理，然而旁观者都不以为然，包括他一手提携，认为可付以衣钵、畀以重任的李鸿章在内。

现在要让李鸿章来下这局棋了！他分辨不chu自己的gan觉，是忧是愤，是委屈还是寒心？自己也觉得三十多年持志养气，不该有这样的不平之情，然而他用尽克制的功夫，只能拿一个“ting”字诀来应付，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释然于怀。

“子密！”他下完了棋，问他的幕友钱应溥“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从江宁动shen跟李少荃说的话？”

钱应溥自然记得，上年五月把两江总督的关防jiao给署理江督的李鸿章，登舟北上时，他曾说过“决不回任！”为了表示决心，这年四月请彭玉麟派了船，把欧yang夫人送回湖南，而李鸿章也当仁不让，一心就等待真除。现在看样子有了变化，钱应溥不知如何回答？只hanhan糊糊地点一点tou。

“少荃来接我的钦差，我依然一本初衷。”曾国藩揸开五指当作一把梳子样，理着他的hua白胡须“钦差大臣的关防，明天就派人送到徐州jiao少荃收领，我呢，请你仍照原意，替我拟个折稿。”说着他把上谕递了过去。

钱应溥不想他真的如此固执！以他的shenti，实在应该回江宁，好好休养，但是拿这些话来劝是无用的，且先依他，回tou大家商议了再说。

“就这样措词，”曾国藩慢慢念dao：“自度病ti，不能胜两江总督之任，如果离营回署，又恐不免畏难取巧之讥。所以仍在军营照料一切，维系湘淮诸军军心，庶不乖古人鞠躬尽瘁之义。”

“大帅！”钱应溥觉得有个说法，或者可以使他重作考虑“钦差大臣的关防是jiaochu去了，又不回任接督署的关防，以何作为号令？”

“这话有理！”曾国藩想了想说：“有个权宜之计，先刻一颗木质关防，文曰：‘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侯行营关防’，等奉旨开了缺再截角缴销。”

手中不能无印，事实上也只好如此。钱应溥拿着上谕悄悄去找曾纪鸿——曾国藩的第二个儿子，刚到营中来省亲，曾国藩原来打算第二年正月进京陛见，带着曾纪鸿一起北上。现在有了这dao上谕，指明毋庸陛见，曾纪鸿因为免了老父一番长途跋涉，自然觉得欣wei。

“二世兄，你慢高兴！老人家不肯回任，李少荃就来不了，事情会成僵局，麻烦大得很呢！”

二十一岁的曾纪鸿楞住了，好半晌才说：“钱大哥，你知dao的，老人家不准我们跟他谈公事。”

“这不是公事！朝廷ti恤大臣，chu1以善地，老人家是公忠ti国，zuo后辈的应该有zuo后辈的想法。”

曾纪鸿何尝不希望父亲回任？全家都是这样希望，他母亲甚至在筹划搬chu督署以前，表示宁可住周家口，不必回湖南，用意就在一有回任的消息，便可半途折回。如今消息来了，岂可不苦劝一劝？

于是两人商量着约齐了幕友，一起去见曾国藩。他人虽方正，却最喜谈天说笑话，所以饭后在他卧室或书房聚谈是常有的事。谈来谈去谈入正题，你一句他一句都是劝他打消原意的话，曾国藩方始明白，大家是有所为而来的，便静静地只是听着。

反复譬解的dao理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们的话都有理，无奈不知我的苦心。决不回任的宗旨，是我shen思熟虑所定下来的，今天我的心境如何且不说，执持原意，决不是负气。子密，我刚刚自己拟了一段话，你可以把它编排在奏稿里tou。”

说着，他从chou屉中取chu一页纸来，jiao给钱应溥，大家围在一起看，只见他写的是：

“若为将帅则辞之，若为封疆则就之，则是去危而就安，避难而就易。臣平日教训bu曲，每以jian忍尽忠为法，以畏难取巧为戒；今因病离营，安居金陵衙署，涉迹取巧，与平日教人之言，自相矛盾，不特清议之jiao讥，亦恐为bu曲所窃笑！臣内度病ti，外度大义，轻减事权则可，竟回本任则不可。”

bu曲是不会窃笑的，不论湘军还是淮军，谁不知dao“大帅”的为人？至于清议jiao议，或恐不免，然则为来为去为的是他真dao学的名声。曾纪鸿心想，义正辞严的话，正面来辩，徒劳无功，得要走一走偏锋。

“爸爸！”他说：“儿子觉得‘每以jian忍尽忠为法’这句话，似乎还有斟酌的余地。”

曾国藩最喜huan儿子跟他谈论文字学问，虽有辩驳，不以为忤。他的教子，亦是因人而施，老二纪鸿的格局不如老大纪泽宽宏，所以每每教他，作文“总须将气势展得开，笔仗使得qiang，才不至于束缚拘滞”现在明明一段说理圆满的文章，却dao有瑕疵可摘，这就是平地起楼台“笔仗使得qiang”正见得他已有进境，所以欣然问dao：“如何欠斟酌，你倒说个dao理我听听！”

说完，便是半望空中，慢捻胡须，大有侧耳细听的样子，这使得曾纪鸿倒有些jin张了，略想一想，大着胆说：“忧谗畏讥，似非‘jian忍’，而‘尽忠’亦不在不避艰危。朝廷为地择人，照儿子的看法，在后路筹饷，亦并不比在前方打仗容易。”

曾国藩点着tou笑了：“前面的意思还不错。可惜后面lou了ma脚。所以你须切记，”他正一正脸se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qiang以为知，立论就会站不住脚。你说朝廷为地择人，意思是要我回任去替李少荃筹饷，这就是你少不更事，说了外行话！李少荃用得着我替他去筹饷吗？”

这句话一说，所有的幕友，都浮现了会心的微笑；最年轻的李鸿裔，说话比较率直“大帅的话真是一针见血。”他说“不过大帅‘自愿以闲员留营效力’，李gong保怕不肯来！有位‘太上钦差太臣’在，如何办事？”

“不错！这就是我的苦心。”曾国藩用低沉的声音说“你们去想一想我十一月初二的折子，是如何说法？就不难ti会。照日子算，发这个回任上谕的时候，还没有看到我的折子，现在当然看到了，所以再辞一辞，大概天意可回！”

这样一点穿，无不恍然大悟，也无不gan动！十一月初二的那个奏折，主旨在申论“统兵大员，非shen任督抚，有理财之权者，军饷必不能应手，士卒即难用命，”接着又说：行军太钝，jing1力日衰，等病ti稍痊“约腊尾chun初入京陛见，”意思就是保李鸿章实授两江总督充任剿捻的钦差大臣——照此看来，八月间奏请“饬令李鸿章带两江总督关防chu驻徐州，会办军务”便是有意让他先成为“统兵大员”好为以后建言作张本。

“大帅！”李鸿裔激动地说“这样子为李gong保绸缪周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