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微笑把剑又归宝剑鞘。顺手又举一瓦缶的酒，在空中划过半个圈，向所有的人表达敬意；然后，他自我介绍：“某，卫国荆轲，…。”

“哪一个字？”

这话表面上恭维，其实有着讥嘲之意；姓盖的甚不服气，然而无法发作，想了想，问：“嗨，我倒听听你的，剑怎么个微？”

“喔！”荆轲注意到了他的剑“足下来自蜀？”

“那是我们楚国的良匠。”座客中有人楚音者答说。

“然则，我要请教盖兄：将、莫邪夫妇所铸的雄雌双铜剑，越王允聘欧冶所铸的铜剑五‘纯钩’、‘湛卢’、‘豪曹’、‘鱼’、‘阙’；楚王命风胡，求欧冶及所作的铁剑三：‘龙渊’、‘太阿’、‘工市’。可是信而有征？”

“恕我饶，再请问一句：风胡，亦有其人否？”

那人在鼻孔里“哼”了一下，自己别过脸去喝酒。这轻蔑的神态，使得荆轲忍不住了，猛然转，向孟苍声说：“请为我的这把青铜剑开锋！”

他的话一完，阖座拊掌称妙。自然，姓盖的是例外，气得半晌说不话来；那张赤红脸竟然发青了。

“我，自觉养气的功夫，还嫌不够；有利在，只怕一时气愤，手难免伤人。足下说我狂妄，未免苛责。”

快到那鲁的汉时，他不要宋意为他报名，自己大声地说：“我姓盖！”

“慢着！”姓盖的大喝一声，住了他的手：“把你的剑开了锋；看看你的‘断蛟龙、陆（专刂）犀革’的宝剑，可

“你听我的音象吗？”

“岂有此理！”姓盖的来说“照你的说法，是剑役人，非人役剑。好没意思！”

“好，那么谈些信而有征的事。且不说周穆王的昆吾剑，切玉如泥；请教，将可有其人？”

“无他；一个‘利’字而已！”

“盖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宋意为荆轲不平“相与论剑，有话尽请说，何必动意气？”

“那是越国的名冶工。又何消问得？”

荆轲心里有些着慌，只表面上声不；慢慢地取起了剑，准备告辞。

“啊！”最年长的那个，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又惊又喜地“你就是荆卿！幸会，幸会！”

但姓盖的不肯放弃争辩；而且争到要所在来了。“我问你，你的意思，可是只求剑利；而不必讲求击刺之？”

姓盖的那剑，此时很少有人用了！因为太简陋了！长不过两尺稍余，形似韭叶；剑与剑柄没有区别，剑柄用两块木片包住，拿白绳随便缠一缠；白绳已变成灰黑，泛油光，那满沾着的垢腻，不用提，是如何叫人恶心了！

“欧冶呢？”

“论剑？”姓盖的哈哈大笑“我看是剑论――剑论人。只把玉首、金柄、室的好剑，便算是尽了剑了。”

这正面的考问，荆轲不敢随便回答，细细思索一下，答：“虽说微，其实只一个字便可涵盖。”

荆轲觉得很安，因为他的声名已经远播，而尤其重要的是，在这尴尬局面中，获得了一份非常重要的友谊。

而那莽汉也不回，只又在鼻孔中“哼”声来。荆轲心中一动，觉得此人万万不可轻视。

荆轲依然微笑着，徐徐喝了酒，向宋意说：“剑微，象盖兄这样，实在难测。”

但是，荆轲不敢轻视，赁这么一把剑，敢于目中无人到这样的地步，可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荆轲从那把不起的剑上，就能看他是个行家…

这句话问得很厉害，荆轲不即回答，徐徐解下剑来，端然横置在面前，然后平静地答：“只闻将之类的名剑，断蛟龙、陆（专刂）犀革，不闻持此剑者，讲求击刺之；只闻专诸以鱼刺王僚，断臆开，贯甲达背，不闻专诸讲求击刺之！”

“仅一‘利’字，可以涵盖一切吗？”宋意怀疑地问。

“然则你何以说我自蜀来。”

“自然有的。”

姓盖的不响，但显然地，脸上有着愧。

“好了，好了！”姓盖的大声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无稽之谈来瞎扯，还论什么剑？”

“诡辩！”

“天下名剑，于吴、越、楚。尊剑形制，为蜀所常见，南方罕睹；因而我猜想尊兄来自蜀。或者，”荆轲极其轻巧地一块，把他自己的话拉回来“曾作蜀之游。”

称“卿”便表示极其尊重；其余的人，虽不知荆轲是什么来，但都受了此人的影响，改换了一副仰慕的神。

“诚然。”荆轲断然决然地答：“利在手，无往而不利。”

“话不是这么说，剑未手，是人役剑；一手则是剑役人。此收发之间，凭乎一心；所以，依旧是人为主宰。”

这几句话说得够刻薄，但是荆轲辩才无碍，从容答：“正是如此！此所以古来雄主，皆求名剑，颛顼有‘画影’、‘腾空’；少康铸八方铜剑；太甲有剑曰‘文光’；武丁有剑曰‘照胆’…”

而奇怪地，就在这时候，忽然众声皆寂；冶金打铁之，终朝丁丁当当的声音吵死人，一下静了下来，但见一炉红火，冒着纯青的火焰，这景象令人不安得很。

“盖兄！”宋意接着以责备的神态和语气说：“怎地，你说话总是与人作对？”

这话一，孟苍不答，旁观者又都复现张的神，怕是他准备要跟那莽汉拼命了。

“音不象，近似楚音。”

蜀是放罪犯的地方，姓盖的听了他的话，大不舒服，冷笑：“便到过蜀，又待何如？”

他立刻发现，这是对他平生所学的一考验，养气的功夫，便是要用在此时此地，于是――。

最不安的是荆轲。他发现他陷一场极难应付的麻烦之中；光是料理那鲁汉，还不算太困难，难办的是他要周遭的人佩服。

姓盖的语，而其余的人，包括宋意在内，却都听得津津有味，一齐用羡慕的光看着荆轲；仿佛羡慕他对于剑的典故，竟知得如此之多。

“我唤宋意。”那年长的又说；接着宋意替他逐一介绍，荆轲一一为礼。

“只从尊剑来猜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