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不要，不要。”吴乡约反敬他诚实不欺：“原是我不当问。”

“请说。”

他去把青儿找了来帮忙。张惠龙冲着她一，本就没有想到该说话。于是吴乡约作主分了工作，张惠龙验收，他自己数，青儿发钱。这一刻，张惠龙倒没有把目光关注着青儿，聚会神地把油坛一个个接过来，仔细检查，合格的放在一边，不合格的放在一边——这数量很少，他依照曹彬待百姓宽厚的指示，不作挑剔，照发工资。

忽然，门现了人影，是领了材料去油坛的那些妇女货；再转看时，青儿和她的女伴也已在收拾桌，准备歇工了——张惠龙抬望一望天，讶异；在他的觉中，只不过一晃的功夫，谁知天都快黑了。

“取笔砚来！”

“慢慢来，慢慢！”吴乡约匆匆走来，向那些妇女，大声说了这一句，转看着张惠龙：“官长，我数，你发钱。”

“爹！”青儿声向里喊：“收工了！”

等青儿取来了笔砚，吴乡约提笔写收据。肚里的墨不多，这张字据写得很吃力；他全神贯注在纸上，青儿又专心一志在看父亲写字，这给了张惠龙极好的一个机会，恣意偷看着她，心中一阵阵无端的兴奋，腹之间一阵阵没来由的发涨，又舒服，又难受，是他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觉。

刚刚吃罢，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端来了洗脸，接着又是一盏用饯果的厚朴汤；吃了午饭的吴乡约走来陪他闲话，问起乡里籍贯，家中有些什么人？张惠龙都照实答了。

正说到这里，青儿捧着一枝烛台走了来。她去洗过脸，未施脂粉，却天然红齿白；垂着，低着眉，长长的睫掩映在摇晃的光中，把张惠龙看得傻了。

他愈是这样说，张惠龙愈抱歉，然唯有报以苦笑。等吴乡约一走，坐在那里，连粮也懒得吃了；心里非常懊恼，不该向曹都监讨这趟差使，搞得大家没趣。

把吴乡约得大窘，不住地打躬作揖：“官长，休动气，休动气！我这女儿，从小没娘，说话不知轻重。官长看我的薄面，不跟她一般见识。”

张惠龙是知的，只待军需采办齐全，便要拨营；但军机保密，曾有诚令，他不敢，却又说不来掩饰的假话，只得歉意地笑：“吴乡约，这话请你问我！老实说一句，我不便直说。”

“既然如此，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吴乡约折衷了一下，只叫他名字：“惠龙，这些东西很累赘，我有个计较，你看使得使不得？”

“多谢，多谢！”张惠龙双手接过碗来，放在桌；喝了一，只觉得鲜无比；那里是？是一碗撇清了浮油的汤。

张惠龙看在里，心中有说不的兴奋还是怅惘的奇异滋味；这滋味越来越，也越来越耐于品尝。视线绕来绕去，只在青儿上转，有时无意间相遇，倒像撞了个满怀似地，慌忙都避了开去，而且也都微微涨红了脸。

方在诧异，吴乡约抛了个过来；那是警戒的，令人不解！但一瞥之间，望着屏风后面裙幅，立即恍然，此又是青儿的安排，倘或再不领受这番好意，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立刻告辞回营，请曹都监另外派人来接替他的工作。

“嗯，好。”张惠龙这时才想起：“油坛得合不合格，得要仔细看一看。还得有个人帮忙才好。江陵府的那人怎么不来？”

“官长！”吴乡约又走了来，捧着一大碗气腾腾的汤：“我遵吩咐，只奉敬一碗。”

这番话不但设想周到，而且语气亲切，张惠龙听人耳中，到心；中连连答应，心里在想，这趟平蜀，非得好好打个胜仗，才对得起吴乡约的这番情意。

“那太好了。”张惠龙大为兴：“我正愁着不知怎么办？现在好了，明天一早我找车来装。”

“你再

“没有这个理。”

张惠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转脸过来，正好迎着她父亲的那欣之中略带诡秘的微笑；他脸薄，不由得有些窘。

“息一息吧！”吴乡约拉着他坐下，稍稍躇踌了一会说：“长官——”

“我不理不理！只听你叫我长官，我浑不舒服。”

“不要，不要。我找人来。”

好不容易，吴乡约写好了那张字据，把它递了给他：“惠龙，你把这张字据收好了，回去跟曹都监差。照我计算，明天再有半天功夫，归你要的一千油坛，便可齐备。装油坛的车，不必早来，索等到下午，一次装完，既省事又显得差使办得漂亮。如果车不够，也不要，我替你设法。”

他的话刚完，屏风后面“噗哧”一笑，接着便听得裙幅窸窣，步履急促；吴乡约往后看了一，响起朗的笑声，也走回后面去了。

这是替他在关照，好等吴乡约来帮着收件付酬。张惠龙忽然变得很聪明，上就懂了她的用意；想用向她表示谢意时，她却惊鸿一闪，转屏风后面，绿淡的裙幅，似乎一直留在他前。

“此番征，说是从峡路打成都。”吴乡约又问：“可不知那日开？”

“还有小娘！”这是他第一次向青儿说话，拱着手：“谢谢，谢谢！”

“吴乡约！”他打断了他的话说“不要叫我长官行不行？叫我名字好了。”

“哪里，哪里！都是为国、为官家”

这时回家吃了饭的，又来上工了。青儿也从屏风后面走了来，目不邪视，而且把脸绷着，仿佛有意不理张惠龙；但到了她女伴边，却又有说有笑。

当然，这要谢吴乡约，他唱了一个喏，很诚恳地谢：“多亏吴乡约，不然我一定不得差。”

青儿报以羞涩的微笑，也似乎有些不得劲的样，想找句话说，或者找件事，于是自己跟自己说：“该灯了，我去。”

张惠龙一个人在厅上享用那碗纤手亲调的汤；刚才心里的懊恼，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味在，人在心，不知不觉吃完了他自己的那份粮，一碗汤自更是涓滴无余。

把一切工作完，暮已经很了；那些堆积得整整齐齐的油坛，望过去影绰绰地，特别予人以一丰富充实的觉，张惠龙对自己的任务颇为满意。

“你把油坛和剩下的钱，都寄放在我这里，我写个字据与你；你今日回去好差。”

这一转念间，张惠龙不忍峻拒，解嘲似地答：“你家的，与众不同，我从来不曾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