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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节(2/10)

垂暮的天,只有那裹着素纱的手,最引昏的卫媪注意“怎的?你的手?”她问。

“有。”卫媪又问:“看见阿萦没有?”

“你躲远些行不行?”他说“回的油汤泼来,怕不疼得你鬼叫!”缇萦知这时候惹不得他,果然乖乖地站远去了。这回朱文的行动极快,把四样肴馔、一台汤在盒中装好,什么话也不说,提了就走。

“阿媪,”缇萦放低了声音说:“狱吏那里,该送他们些钱吧?”

“咦!怎么回事?我不知啊!”朱文尖,已看到了缇萦,用手一指,略带气愤地说:“你问她自己。”

卫媪最不喜她这样的动作“别满转!”她抱怨着说“转得我都昏了。”

朱文一面喃喃地自语着,一面双脚一甩“扑托”把一双革履摔在门外,走门来,朝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睛随即闭上,是倦极了的神气。

“只要你愿意治,不怕没有绢来包扎。”

“这可保不定…”

就这一念间,如酷盛夏中当落下的一阵暴雨,虽可惊,却可喜;把她所有的烦躁彷徨,一扫而空,知如何来应付前的局面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了。

朱文也回答得很利:“今天不行!”

“怎么样?”他问。

等一切都料理停当,缇萦很亲地说:“阿媪,你坐下来我替你捶背。”

“不必再提了!”她对自己狠下心来,打断了他的话:“事情都已过去。我们只谈以后,谈爹爹的事。明天能让我去看爹爹吗?”

“这你就不懂了!”

“噢!”卫媪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又说“吃饭吧!”

然而这等候的滋味,却实在难以消受。而卫媪的鼾声和那条薄衾,则又成烈的诱惑,倦得像周散了似的缇萦,几次想倒下来先小睡片刻,总是怕一着枕,睡得太沉,朱文来了,不忍唤醒,错过了今夜聚语细谈的机会,所以一直打起神支持着。

“噢。”卫媪毫不在意地应了一个字——在缇萦听来有些莫测的意味。

“哭了一夜?”朱文把睁得极大,一脸惊喜集的神情。

哪知这是一个办不到的奢望!一浮起朱文的影,便是没有来由地一阵阵无可捉摸和究诘的兴奋、激动和恐惧,昏昏然如中酒似的。然后又想到姊姊们的计议,立刻意如麻,满腹烦恼,百般无奈,既无法克制,又不能驱除,简直是自讨苦吃了。

她明白他所说的局是博局,大不以为然:“你越发好了,学会赌钱了!”

朱文不作声,把张脸蒙在冷手巾里面,清凉的快,终于缓和了他的酒意和睡意,嘻嘻地笑:“这下好多了,可以不睡了!”

等她气吁吁赶到,只见朱文把盒放在地上,双手环抱在前,半歪着闭着嘴,冷相看,那脸上的表情,等于在说:你的麻烦真多!

“我——”缇萦背着灯,无以为答。

“我要去看爹爹,”缇萦的笑容收敛了“他说今天不行,要慢慢跟狱吏说。不知明天可能见得着?”

“那,我的手,明天好得了好不了呢?”

朱文心想,要送药给师父,须先征得狱吏的同意,此刻不是时候,至少也是明天的事了,但看缇萦的样,若有异议,必又惹她不满,只好敷衍她一下再作计较了。

一看这样,缇萦不敢耽搁他的工夫,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去看爹爹。”

这样又算是添了一桩心事。幸好,不多久便听见脚步声响。推开门来,灯光照,闪烁如毫芒的一片雨丝中,照了一张紫的脸,正是朱文。

吃的是汤泡胡饼。彼此都累了,也都饿了,忙着,顾不得说话。草草吃毕,依然是卫媪动手收拾餐。看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样,心里好生不安,便不能看着不动,起在卫媪背后,虽帮不上忙,总算未曾坐视。

“阿文!”她平静地问:“我问你,你这趟回来,到底来什么?”

朱文笑笑不响。但实意中带着不屑与言的味。缇萦十分机,便即追问:“你好像不气,是吗?”

“睡了?对了,该睡了!”

一想到此,缇萦心惊,不敢再扰卫媪,只温柔地说:“阿媪,你坐好了。等我起来,铺张寝,你早些睡吧!”

他的话无可驳之。缇萦的脸顿时就像天那样暗了。

“不行。”缇萦得意地笑了,同时把手巾抛了给他。

而朱文还不来!缇萦一腔怨气,都集中在他上了。但转念又觉得自己不对——天气不好,怨不得他。他一定也望着早些来,只苦于脱不得。这时候在什么呢?自然是“局”了。只不知他胜负如何?

这一刻她的神智湛明。情思昏整整一天,到此刻才算彻彻尾想明白。只是白想了,心也碎了!

“看天气再说。如果雨太大,就再住一天,若是天晴,也得日以后再走。”

“缇萦!”朱文显极少有的激动“你怎不说话,不回答我?我若是知那晚上你会这样,我一定…”

“她不是把手伤了?”

“不!”她蛮不讲理地打断了他的话,又问:“你今夜宿在何?”

“不完全是。为了师父,也为了——”朱文抬凝视着她说“你知的。”

朱文不能不承认她的话对,答了声:“嗯!”“既如此,我们该把爹爹的一切,放在前面。”缇萦说到这里停住,坐直,静静地看着朱文。

缇萦一兴,便有开玩笑的心情了“嗨!”她着笑,脸一扬说:“我问你,你替我敷的,到底是什么药?”

于是他说:“我知这回事了,回再说。你先回去吧!记住,别吃辛辣的东西,手好得快些。”

“送钱也得有门路,我碰过一个钉。明天我跟阿文商量。”

“一定来,一定来。”朱文满答应“我想办法尽早。”

“我知!”缇萦很响亮地答应。有了“问清楚他”这句话,她的心里踏实了,孤灯独守,等朱文等到半夜,都是必要的。

于是,她心里有些嘀咕了。她怕卫媪心里在笑她,表面上总是声声不肯承认跟阿文有何格外的情,其实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也得好好想一想。

“就是这话罗!”缇萦笑得说不成句:“我只怕你如在临淄那样些溃烂的药替我敷上。”

缇萦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暮,只能作罢。等朱文一走,回过来,只见卧室中已有灯火,知卫媪已料理妥当,便不必再回公厨了。

她只好站定了,正挡着朱文的路。他捧着一瓦台的汤走来,只好也站定了。

“只想睡!”朱文糊糊地答说。

显然,这是在等他表示意见。她这番迂回曲折而表达来的理,不能说对朱文没有作用,至少,想到师父的大事,便能暂且忘却缇萦的无情。而且,他到底是个格豁达而有自信的人,所以颓丧不过一时;但也不会上恢复开朗的心境,只闭着

“自然要的。只是——”

好半晌朱文毫无动静。再这样下去,他非睡熟了不可,于是缇萦觉得不能不开了“喂,喂!”她推一推他的手、臂“你到底怎么了?”

“不如爹爹的药好。”她故意这样说。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天气变了,风一阵,雨一阵,得灯焰昏昏,越发为寂寥客富增添了几许凄凉;再想到明日冒雨上路。艰难辛苦的光景,更觉得愁百结,哭无泪。

朱文微微一惊,拿手抹着脸,一仰坐了起来,睁:“你讲理不讲理?我就稍微睡一下都不行吗?”

“你不能睡在这里!”

“别闹!让我好好睡一会。”

“呃!”卫媪不再作声。

于今“不理朱文”这个诺言是破碎了。但这个她责任不再,祸起不测,正要仰赖朱文照料,为了父亲的官司,她不能不跟他打,这一她问心无愧,而且信必能过得父亲的谅解。但逾此分际,就不能原谅自己了。

“那些人不见得会肯,第一次提要求,一定要有把握才能开,倘或碰个钉,以后不好说话。”

“嗯。”卫媪糊糊地应着,随即又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从他的神中,缇萦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中漏了一个秘密——对于朱文的那一份异于寻常的关切,她不仅是在卫媪、父亲和姊姊面前,一直很谨慎地把这份关切藏不,就是对她自己,她也不愿去多想这个埋在心底的秘密。但若想到,每每痴迷,而结果却总是自己为自己找许多理由,否认对于朱文有什么特殊的情存在。有时她也会很冷静地想到,这样的否认,无非自己骗自己。然而她又觉得不能不如此自骗,否则何以持终不嫁,侍奉父亲的志愿?何以实现对父亲所作的“不理朱文”的诺言?又何以排遣恋念远人的愁怀?

这些落在缇萦里,暗暗心惊。她没有想到看来健壮得似乎可以上山打虎、下海擒蚊的朱文,竟会现这等弱可怜的神情;更没有想到自己只略示无情,立刻就可以叫他丧魂落魄如此!这是令人难信的,但确确实实的证据摆在前,却又非信不可。这样反复转着念,一层一层,不知是激是伤心,是骄傲还是怜惜?一时心,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了。

这一下可气坏了朱文!然而拿她也没有办法,只绷着脸,沿雨廊往后院公厨走去。缇萦这时才知玩笑开得有些过分,赶追了上去,无奈朱文视阔步,眨眨了后院了。

“跟阿文说话。”

“哼!你专会胡言语吓人!”

“你既然要问,我就告诉你吧!原是师父的方,只其中有一两味药,颇为珍贵难觅,前两个月算是让我找到了!”

打开行李,铺好垫褥。天气渐,只用薄衾,卫媪的一条在里面。她一面去衣带,一面指着外面的那条装问:“你呢?还不睡?”

“阿媪!”她要跟卫媪说话,不谈什么都好,只要能使她不再去转那些折磨人的念

“谁说的?”

“嗯,好!”卫媪吃力地睁开涩重的双,坐直了——她们原是彼此倚靠着的,要如此,缇萦方能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

是的,该睡了!这一天真是太累了。缇萦自己都已疲力尽,何况卫媪?而且明天一早要赶路,就此刻便睡,亦无足够可以恢复力的时间,长此以往,只怕上了年纪的人会支持不住。

于是,她一面替她捶背,一面低声絮语着如何受伤,回来取药,遇见朱文。他如何替她敷药包扎,又如何惹恼了他?卫媪听得十分有趣,她自己也谈得非常兴,说到朱文受气的地方,心中有着说不的得意和一恶作剧的快,伏在卫媪背上,又笑又,把孤灯斗室的凄清客舍,一片极其闹轻快的气氛

他依然不答,取一把吃用的小刀,然后掀开他那件西湖毳布袍的下摆。素纱的里,下面尘污灰黯,上面却还洁净如新,他毫无犹豫地用刀挖了一大块下来,再把它割成寸许宽的长条,以极熟练的手法,一会儿就替缇萦把伤裹好了。

“那好,阿媪就惦念着这个。”缇萦忽有疑问:“怎的官差如此从容?倒像游学访友似的,随狼?”

“不要了。”缇萦向朱文献个殷勤“先顾他,请客要盒呢,看看净不净?”

“对了!你还要等阿文。”卫媪又说:“他也应该来一趟。记住,问清楚了他,明天什么时候动?但愿如今天一样,日了再走,那就从容了。”

于是缇萦闪,踩着细碎的步,急急行来,一面声答应:“我在这里!”

于是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问:“明天什么时候动?”

这下,朱文不能不安她“等我慢慢试探,明天大概可以。不过,”他看着她的手说。“看你这样不宜于让师父看见,免得他反来惦念你。”

“我知。”缇萦不自觉把低了下去,但上又抬了起来,用很沉着的声音说:“我知你也是来践半年之约。可是在前,你、我,都是为了爹爹。若非如此,我们不会在此望山亭,夜相见。可是这话?”

于是朱文开瓶,倒些药粉在缇萦手掌中。他随带着为了款待狱吏,刚刚沽来的一壶白酒,倒上少许,调好了药,极匀净地涂敷在伤。缇萦渐渐有清凉之,疼痛大消。朱文的药确比父亲中的草药更有效验。

“那么刚才呢?你们又说些什么?”

卫媪在收拾残局,缇萦无事可,只茫然地目送着朱文的背影。等他刚走角门,她忽然想到一句要话赶:“嗨,等等,等等!我有话。”

朱文受了这一顿抢白,唯有发愣。愣了半天,轻轻说:“我觉得你也变了!变得脾气好大。”

“我替爹爹把药带来了。里面有动用什,单夹衣,还有苦茶。你来替爹爹送了去。”

她把灯移一移,照亮了朱文的脚下,自己却避光隐在暗里,朱文看不见他的影,大声喊:“缇萦!”

好不容易熬到此刻,所等到的人是这副神情,缇萦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捺满怀的怨怒,暗暗叹气,静观究竟。

甚?”

“好了。你就去吧!如果爹爹问到我和阿媪,你就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他。喔,”缇萦忽然问:“你可能再回来一趟?”

“你的手不是伤了?”

看他这惫赖的样,似乎今夜真的要睡在这里了!缇萦大为着急,便之以非常的手段,取块手巾在中浸了,临空一绞,溅得朱文满脸淋漓的渍。

缇萦自然没有不叫他治疗的理。但是中却还不肯明说,只问:“绢呢?哪里去找净绢?”

“他,”缇萦低声透:“今夜会来。”

“你不懂。”朱文一面提起盒,一面说:“好了,有话回再说。”

“什么谁说的!起来,起来!”

“都是叫你惹起来的。”缇萦接着又说:“譬如那晚上说了来不来,怕你是行犯禁,又是墙越,叫官吏抓了你去当窃盗办,害得我哭了一夜。你自己说,该骂不该骂?”

说着,一只蝴蝶款款而飞似的,轻盈的影,忽而到东忽而到西——她自己也不知忙些什么?只是要装这样给朱文看而已。

而就在这些电光石火般闪现的杂意念中,有一个总算让她抓住了——此行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救父。父亲尚在待罪,生死祸福,渺茫无凭,而自己却把大分心思,放在私情上,岂不可惭而耻!

“明天不要了。”

“怎又去了这么久?”她一卧室,卫媪便问。

“那就随便你。”朱文故意装无可无不可的神情“手长在你上,谁也作不了你的主。”

“这一只手可以。”她扬一扬右手说。

“我自己拿。可有盒?”

“也许不睡。”朱文答:“大概要跟他们玩几局,玩到半夜,随便打个吨,就该上路了。”

这句话的声音轻而柔,却带着无限的关怀与期待。那灵活的双眸,迅地一转,及他的视线,便又立即避了开去,更使得朱文神魂飘,简直就舍不得走了。

他下面的一句话还未说,缇萦已忍不住反击:“开‘你不懂’,闭‘你不懂’!倘若你觉得我不跟你说话,你就老实说好了,我看你啊,几个月不见,真是变了!”

“是的,我记得。你是为了爹爹来的,是不是?”

“如果你一定来,我就等你。”缇萦又说。

“你说的可是真话?”

极容易回答的一句话,朱文却半晌无语,脸上的那莫名的兴奋、动和喜悦,慢慢地变了,变成疑虑、失望和伤心,那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的一双眸,看来也呆滞无光了。

“这还用问吗?而且我也早就告诉过你了。”

“怎么?”

就这一声,便把她喊得藏不住了“声音轻些!”她低声喝阻“阿媪睡了!”

“阿文!你来得正好。”他一西北的角门,就听见卫媪在喊“四样肴馔齐全了,你找人来拿了去。”

“药都敷上了。信不信在你。”

“好!我可跟你说在先,明天我一定要去看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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