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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节(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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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节

两车一ma,一路疾驰,赶到yang虚西南二十里外的望山亭,太yang还未下山。

在车中的缇萦,老远望见亭楼上高耸的华表,一阵阵涌起喜悦,因为ma上就可见到父亲了。但偶尔也不免疑虑,怕的父亲不在那里!朱文和他的朋友,与那些狱吏的jiao情,她是相信得过的。但是,权柄到底在杨宽手里,如果杨宽认为时候尚早,再赶十里或者二十里路,到另外一个“亭”去歇宿,那岂不是扑了个空吗?

因此,华表越近,她越jin张。卫媪有些察觉了,悄悄推了她一把,问dao:“你怎么了?一手心的汗!”

“天se还早得很。只怕爹爹他们,中午就到了这里,就这样闲着不再赶路了吗?”

这话问得有理,卫媪也有些疑惑,无法给她什么肯定的答复。

忽然,ma蹄声疾,车后一条黑影,往前直窜——朱文突然赶上前去。再一细看,缇萦心中顿觉宽wei,有一骑白ma正迎着她们飞驰而来,ma上的少年,是朱文的朋友孔石风。

卫媪也看到了“不错!”她欣wei地说:“官差一定歇在这望山亭!”

缇萦没有作声,她的目光专注在那黑白两匹越来越近的ma上。他们两个人都是远远地就扬鞭招呼,然后放慢了ma,会合在一起,缓缓向望山亭而去。

心满意足的缇萦,转脸向卫媪说dao:“这姓孔的,倒像是个够义气的。”

“嗯。”卫媪点点tou“总算你运气不错!”

“为何说是我的运气不错?”

“没有这姓孔的,只怕一路上,你要见你爹爹一面,也不容易。那些官差的刁难,会把你气得要哭。”

“呃!”缇萦对她的解释很满意,停了一下又问:“姓孔的,是不是一路送我们到长安?”

“那可不知dao了。”

“不guan怎样,我们该好好谢一谢他。”缇萦突然神se郑重地又问:“阿媪,见了面,我该称他什么?”

卫媪想了想答dao:“尊称他‘郎官’好了!”

“‘郎官’是官名吗?”

“也可以说是官名。富贵人家的子弟,捐纳一大笔钱,就可以干‘郎官’这zhong差使——那是皇帝shen边的侍从。”

正这样谈着,突然看见朱文从路旁chu现,挥一挥手,车子慢慢停住。然后,缇萦看到孔石风也从容地走了过来,与朱文并肩而立,微微han笑,点一点tou,仿佛是在向她和卫媪招呼。“阿媪,我就在这里替你引见我的朋友。”朱文看看缇萦又说:“师父他们早到了。”

“喔!”卫媪满面chun风地说:“阿文,请令友稍等一等,容我们下车见礼。”

于是卫媪和缇萦互相扶持着下车。卫媪随手从车上取了一方草席,刚往地上一放,孔石风已是长揖到地。等他直起腰来,恰好卫媪屈膝下拜,便轻巧巧一把扶住她的双臂,很亲热地谦辞:“老人家!不敢当,不敢当。”

这些倜傥豪shuang的贵介公子,多半不喜世俗的虚礼。卫媪意思到了,也就免了此一跪,回shen替缇萦引见。

“这是仓公的幼女,小字缇萦…”

“喔,我早知dao了。”孔石风抢着笑dao:“我听朱文说过——真是孝女,可敬之至。”说着扶一扶腰下长剑,肃然一揖。

缇萦是早就打算好了的,为了他对父亲的恩惠,同时往后还有更多倚仗他的地方,所以此时敛一敛衣袖,就在dao旁,盈盈下拜,口中清清朗朗地吐几句话来:“家门不幸,忽遭横祸。穷途末路之中,得蒙郎官援手,想来是家父一生忠厚之报。”

虽是称谢,话却说得极有shen份。孔石风不敢小觑她,赶jin一步tiao了开去,避却她的大礼,却又不便伸手相扶,只一叠连声地喊dao:“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缇萦却不guan他怎么说,依然从容不迫地跪拜尽礼,方始起shen,俯仰之间,有意无意地看了朱文一yan,然后退到卫媪shen旁,长长的睫mao往下一搭,只看着她自己的脚尖。

孔石风看一看朱文的脸,诡秘地一笑。接着转脸对卫媪说dao:“阿媪,我就在此告辞了。前途一切,我略有安排,都说与朱文知dao了。你请放心吧!”

匆匆一面,乍相识便分手,实嫌突兀了些。卫媪和缇萦都有怏怏之意——虽然他已表明“略有安排”但若能有个从容细谈的机会“前途一切”不就更稳当了吗?

因此,卫媪挽留他说:“可能请郎官暂时驻ma,容我们好好拜谢领教?”

“这…”孔石风显得极其为难,只能以求援的yanse望着朱文。

“实在是有要jin的约会,为了等阿媪来见一面,已经迟了。好在以后还有见面的时候。”

既然朱文也这样说,不便qiang人所难,卫媪点点tou,退后一步,缇萦也微微颔首作别。于是孔石风扬一扬手,拉过白ma,纵shen一跃,随手加上一鞭,那匹ma亮开四蹄,绝坐而驰,眨眨yan,人影就消失在黄沙之中了。

“真难捉摸!”卫媪惘然地摇一摇tou,挽着缇萦的手,上车坐定,把朱文喊到前面问dao:“今夜我们宿在何chu1?”

“你老人家放心吧!我早说好了,亭塾还有一间屋,替你留着。”

“那么你呢?”

“我?”朱文愣了一下答dao:“我好办,你不用cao2心吧!我们快走。等安顿好了,你老人家还有一阵忙呢!”

说着,朱文一抖缰绳,领路前行。两辆车jinjin跟着,直到望山亭前。

五里一邮,十里一亭,走遍天下,皆是如此。朝廷设亭的主要用意,虽在稽察jian宄,捕治盗贼,保重地方的安宁,但在善良安分的黎庶百姓看来,亭好像只是为了公私行旅而建立的,因此应运而生,有各zhong便利行旅的买卖,自然而然汇集成为一个村镇。

望山亭地当jiao通要dao,亭舍的范围不小,但正中的亭楼,向例要保留给过路的官员使用,这一天自然归杨宽独占,狱吏、夫役,还有淳于意,都住在楼下。两翼的平房,称为亭塾。西塾靠北一间空着,那就是朱文预先向亭卒定下的。

官署的亭塾,不比私人经营的旅舍,事事都得自己动手。车辆到门,一直驶入院中,驭者爱惜他的牲口,先忙着卸辕喂ma。缇萦和卫媪的行李,就归朱文负责。两份寝ju,两只箱笼,外加淳于意的一个药nang,不消片刻,便都由他一个人搬到室内了。

“你看!”卫媪很高兴地对缇萦说:“可是少不得一个阿文?”

缇萦从这天离家之前,无意中听得姊姊们在密议她与朱文的终shen以后,就有chu1chu1当避嫌疑的一念,横亘在心tou。所以这时对卫媪的话,不愿有所表示,但也不愿让人看chu她故意不理,这样,就只有装作埋tou安顿行李,似乎gen本不曾听见的样子了。

一室之内,又不是悄悄低语,哪有听不见的dao理?朱文倒没有什么,卫媪却大不自在,但也只好隐忍,转脸搭讪着问朱文:“你不是说,我到了这里,有好一阵子忙。忙什么?”

“喔!”朱文这才想起来“我ma上就回来!”说着,掉tou就走,连跑带tiao,一下子走得无影无踪。

又遇着一桩没tou没脑、叫人纳闷的事,卫媪又好笑,又好气!坐下来想想,带着这两个人,一个事事无心,不受羁勒;一个chu1chu1多心,难以捉摸,这样一路长行,朝夕与共,要惹人生多少闲气?这得趁早把话说开。

于是卫媪问dao:“阿萦,你刚才没有听见我的话么?”

“什么话?”

“我说,这一路来,亏得有阿文。”卫媪停了一下,正se告诫:“你可好好想一想,此刻大家是共患难,凡事要和衷共济。若有什么委屈,看在你爹爹份上,总要忍耐。再说,我也看不chu你有什么委屈!”

先一段话倒极能打动缇萦的心,不该最后多说了那一句,大惹她的反gan,便什么话都懒得说了。

卫媪原也没有打算她有什么表示,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徐徐起shen,打开箱笼,取chu动用杂wu,略略归理好了。携着盥ju,到井台边去汲水洗脸。

不一会,缇萦也来了。jin接着,朱文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方猪rou,一只ji,另外还有一筐蔬果作料。

“快,快!”朱文一路走,一路嚷着“我答应了请他们饮酒的,天都快黑了!第一次就失信。以后便不好办事!”

“你倒是请谁呀?”卫媪拿手向亭楼一指:“可是那里的人?”

“还有谁?”朱文一冲冲到面前,举起手里的东西笑dao:“卫媪,你看看,好fei的一只ji!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说你在厨下的好手艺。你老人家可得好好费些心思,别让他们笑话我!”

卫媪也笑了。两只手shi淋淋地,不便来接他的东西,便说:“好吧!你jiao给阿萦。”

“噢!”朱文响亮地答应一声,转过shen来,把只ji递给缇萦,只说了一个字:“喏!”

缇萦不接,甚至也没有正yan看他,平静地说dao:“请你放着!”朱文一愣,两只yan骨碌碌地转了半天,好久才自语似的:“咦!是我的耳朵chu了mao病,听错了还是怎么的?”

这一说,不但卫媪,连缇萦都不解所谓,抬起tou来,把yan睁大了凝视着他。

“阿媪!你听见没有?‘请你放着!’从我chu生以来,我是第一次听见缇萦跟我说个‘请’字。”

卫媪心想,这两个人遇在一起,什么意想不到的hua样都有,暗暗叹口气,无从去评断他们的是非,只有赶jin想办法替他们排解。

可是,她还在转念tou,那两个人却已在斗目了。

“我说错了吗?”缇萦冷冷地问。

“错倒不错,只太客气了些。”

“客气也不好,那要如何?”

“我不知你要如何?”朱文答dao:“只像从前那样就好了。”

“从前又怎么样呢?”

“从前?从前你不是这样子的。”朱文微微冷笑“我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今天从一见面开始,你就没有好脸嘴给我看”

这指责在缇萦是无法反驳的,因为事实确是如此。但是,他应该知dao她心里对他的gan觉——这只要稍微去想一想,就可以ti味得到。而他,居然只看表面文章,那么心思用得再shen,也是白费。这样一想,缇萦有无限的伤心,但ma上转念,伤心他也未必知dao,纯属多余。大可付之一笑!

于是她真个失笑了,伸chu手来接过他手里的ji,扬脸问dao:“你还有什么话说?朱公子!”

朱文不防她有此一着,愣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卫媪看得有趣,忍不住笑chu声来。

“好了,阿文!你走吧!我们ma上动手。”

朱文讪讪地觉得好没意思,放下手里的食wu,一言不发,走chu亭塾去了。

那高大的、懒洋洋的、从背后似乎都能看chu那悻悻然的神se的背影,犹未完全消失。缇萦却已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副冷漠的姿态,jing1神抖擞地动起手来,就着现成的井台,宰ji洗菜,手脚十分利落。卫媪看在yan里,喜在心中。真的是懂事而且得力了!原来还想数落她几句,不该那样对待朱文。此时另有意会,便暂且不言。

“卫媪!”缇萦想到了yan前一件大事“可在何chu1烹制啊?你得去想办法。”

“不要jin!”卫媪自然知dao亭旅的情形。她抬yan望一望四周,西北角墙外,炊烟袅袅,料定那里便是望山亭的公厨,于是指点着说“我到那里去找人,你料理好了就来!”

老年人细心,卧室箱箱中有贵重wu品,关乎主人的生死荣辱,非比等闲。她特为绕过去先锁上了门,然后沿着雨廊,折入后院。果然,沿墙搭着一溜敞篷。内有七八副炉灶,正是望山亭的公厨,恰巧还空下一副。

卫媪赶jin找着亭卒,赁他的地方,用他的薪炭,还跟他借了餐ju,讲妥了酬金,随即讨个火zhong,刚生起兴兴旺旺的一炉火,缇萦已经寻得来了。

两个人一面洗刷切割,一面商量着如何烹调。作料不齐,时间不够,只好挑简单实惠的方法去zuo。卫媪指挥,缇萦下手,动作虽快,无奈火候不足,不能拿chu来款客。而朱文却是不断地在cui了——他不肯开口,也没有到蓬里来看,只探tou探脑地在角门口望着,望了一遍又一遍。缇萦可有些沉不住气了。

“阿媪!行了吧?”说着,她一揭锅盖,只见一团团的白汽往上直冒,gen本就看不见锅里是怎么个样子。

“别老揭锅盖,越心急越不得熟。”在灶下添薪的卫媪大声喝阻。

既然揭开来了,缇萦便索xing伸只手指到锅里,试一试ji煮烂了没有?原来是看准了的,要是揿那只浮lou在汤面以外的jitui,不知怎么,手指竟伸到了gun汤里。一痛一惊,赶jin缩手。另一只手上的锅盖往下一掉,带油的gun汤四溅,手背上顿时tang起了泡。

卫媪听得声响有异,随即问dao:“阿萦怎么了?”

痛得yan泪都快掉了chu来的缇萦,心里在想,这要一张扬,卫媪一定先忙着检视伤势,查问原由,岂不又耽误朱文的工夫?所以咬一咬牙,装得没事人似dao:“锅盖从手里hua掉了。”说着,又伸chu手去把锅盖重新盖严。

卫媪不响,算是掩饰过去了。但缇萦的两只手却火辣辣地,一阵一阵地疼。疼她不怕,只怕不能zuo事,心里不免着急。这些虫咬火tang,如何chu1理,她自然懂得。想到父亲药nang有zhong干草药,只要嚼烂了,敷在伤chu1,立刻可以消zhong止痛,不如悄悄去取了来用。

这样想停当了,她自然不必跟卫媪明说,只hanhan糊糊dao一声:“我去去就来。”随即一溜chu了角门,直奔卧室。

到那里一看,她愣住了。房门锁着!

如果要回去向卫媪讨了钥匙再来,不但会揭破底蕴,而且也耽误时光。好好一个主意,算是白费了。

怏怏的缇萦,刚转过shen来,蓦地一惊!想不到朱文正在她shen后。事chu意外,便不暇去细想应付的态度和语言,直觉地大发jiao嗔。

“鬼鬼祟祟地,吓人一大tiao!”一面说,一面又报以白yan。

朱文没有理她,yan光专注在她的手上,等缇萦发觉,想要缩回却已不及,一把让他捉住了。

自从开年到了及笄的年龄,自觉已非童稚以后,缇萦对男女礼防,便时刻在意,而对朱文——尤其是这天午前从听到姊姊们议论的那一刻开始,更特有警惕。并且那双tang伤了的手,既红且zhong,累累然的水泡,已失柔荑之mei,她也不愿让他见到。所以此时又羞又急,使劲地想从朱文掌中,挣脱她自己的手。

“别动!”朱文不耐了,低喝一声,反把她的手拉jin了些“让我看!”

看就看吧!缇萦在心里说,看完了你不替我想办法消zhong止痛,我再骂你!

“怎么tang的?”

“你看不chu来吗?”

“当然看得chu来,”朱文答dao:“带油的gun汤泼在手上了。”

“既然知dao,还问?”缇萦微微把yan一瞪:“废话!”

他被她骂得哑口无言。那是他为人治病弄成的习惯,照例要问一句病是怎么起的——明知也要故问。从无一个病家不愿回答,他自己也从未发觉这是句废话。可是,现在他知dao了。人苦不自知,有人肯说老实话,获益不浅,该当gan谢。

转念到此,他脱口说dao:“多谢,多谢!”

缇萦怎知dao他曲曲折折的心思?愣了一会,始终不明白他因何dao谢?于是皱眉说dao:“颠三倒四,疯言疯语!我看你是大变了。”

朱文自己想想也好笑。但也无法解释,也无从解释,只是翻来翻去看她的手。缇萦忽然醒悟,趁他不防,猛然把手一chou,掉tou就走。

“喂,喂!”朱文追了上去“我还没有替你敷药,你怎么就走了?”

“谢谢!不用你费心了。”缇萦站住了脚,bi1视着他答dao“你哪里是打算替我治伤?你只是想…”她顿了一下,大声指责:“你不怀好心!”

这实在冤枉了朱文,而且万想不到她有此误会,一时张口结she2,无法辩白。

“哼!你说替我敷药,就又是一句谎话。你的药呢?”

亏得她有此一问,让他有了一个洗刷的机会“你看!”他从怀中掏瓶“这不是!我们在外面东奔西走,这些常用的药,总是经常带着的。”

缇萦不答,终于,徐徐地把手伸了给他。

“且莫忙!得要先找块干净的绢,敷了药好包扎。”

缇萦猛然想起,急急问dao:“这一来,不能沾水,不能zuo事怎么行呢?”

“对了,不能沾水,不能zuo事。”朱文点点tou说“不过不方便只是一两天。倘或不敷药、不包扎,疼痛不说,保不定还会溃烂——将来好了,留下许多创痍,好好一双手弄成ji爪子似的,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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