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诗至此，已将放牧中的诗情画意写尽，收尾就很难。若还是从羊上落笔，则不见好。此诗收尾之奇，正在于全然撇开羊，而为放牧者安排了一个人意外的“梦”境：在众多羊的“哞”、“哶（即咩）”之中，牧人忽然梦见，数不清的蝗，恍惚间全化作了蹦的鱼群；而飘扬于远城的“蛇”之旗（“旐”旗），又转间变成了“鸟隼”飞舞的“旟”旗——诗人写梦，笔下正是这样迷离恍惚，令人读去，果真是个飘忽、断续的“梦”接着的“大人占之”几句，读者无妨将它读作画外音：“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随着占梦者欣喜的解说，充画面的鱼群和旟旗，即又幻化成漫山遍野的羊（这正是放牧者的“丰收”年景）；村村落落，到传来婴儿降生的呱呱喜讯（这正是“室家”添丁的兴旺气象）。诗境由实变虚、由近而远，终于在占梦之语中淡、定格，只留下牧人梦卧时仰对的空阔蓝天，而引发读者的无限遐想。这由实化虚的梦境收束，又正有梅尧臣所说“不尽之意于言外”之妙。沈德潜《说诗晬语》评曰：“《无羊》考牧，何等正大事，而忽然幻占梦…人富庶，俱于梦中得之。恍恍惚惚，怪怪奇奇，作诗要得此段虚景。”以此评语此诗境，亦正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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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章集中描摹放牧中羊的动静之态和牧人的娴熟技艺，堪称全诗写得最工的篇章。“或降”四句写散布四近的羊何其自得：有的在山坡缓缓“散步”有的下涧俯首饮，有的躺卧草间似乎睡着了，但那耳朵的陡然耸动、嘴角的细咀慢嚼，分明告诉读者它们正醒着。此刻的牧人正肩披蓑衣、斗笠，或砍伐着柴薪，或猎取着飞禽。一时间蓝天、青树、绿草、白云，山上、池边、羊、牧人，织成了一幅无比清丽的放牧图景。图景是彩缤纷的，诗中用的却纯是白描，而且运笔变化无端：先分写羊、牧人，节奏舒徐，轻笔染，表现着一悠长的抒情韵味。方玉《诗经原始》叹其“人并，两相习自不觉两相忘”正真切领略了诗境之幽静和谐。待到“麾之以肱，毕来既升”两句，笔走墨移间，披蓑笠的牧人和悠然在野的羊，霎时汇合在了一起。画面由静变动，节奏由缓而骤，牧人的臂肘一挥，满野满坡的羊，便全都争先恐后奔聚边，随着牧人升登。真是随人、挥斥自如，放牧者那娴熟的牧技和畜群的训习有素，只以“麾之”二语尽收笔底。难怪清人王士禛要盛推其描摹“字字写生，恐史硕、嵩画手擅场，未能如此尽妍极态”（《渔洋诗话》）；方玉要惊叹“其微，有画手所不能到”了。

地选择了羊上最富特征的耳、角，以“濈濈”、“”稍一勾勒，那（羊）众角簇立、（）群耳耸动的奇妙景象，便真地展现在了读者前。这样一全不借助比兴，而能够“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梅尧臣语）的直赋笔墨，确是很超的。

综观全诗，读者当能会：作诗不借比兴而全用赋法，只要微、真传神，一样能创造妙的诗境。此诗不仅描摹妙，而且笔底蕴情，在展现放牧羊的动人景象时，又烈地透着诗人的惊异、赞之情，表现着好的展望和祈愿。一位学家说：“使情趣与意象化到恰到好，便是达到最理想的艺术。”不必说《无羊》就一定达到了这“理想”境界，但也已与此境界相去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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