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正在阁楼上照着《芥园画谱》学画山。惜惜在旁边细细地研磨一砚墨，楼房中飘浮着一油墨香味，很像一丝淡薄的记忆，其中的人会染上怀旧的气息。

佳弥和尚笑嬉嬉递上一张信封大的名字贴，侧着挤到院中。大脚单妈走了几步又回叮嘱：“就站在那儿，别动。”

和所有狎客一样，佳弥将小宛抱上床，他搓的位和方式都不特别，总让人想起某《图》。那模样，使她想起哺的婴儿。她抚摸着他光光的脑袋，觉像冬天的手炉一样手。就在她自血脉奋张，咬牙关，张开双臂去搂佳弥和尚的躯时，古怪的行径突然发生了。所有突然发生的事件，都令人措手不及。此刻的董小宛也同样措手不及。

她背着对着烛光，像一片薄薄的剪影。佳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觉她的明眸正闪烁着光芒，像云层中的星星（云层中的星星也许是最冷漠的）。她上的几发丝被秋风起，生机，否则，佳弥和尚会误以为那只是一幅画而已。佳弥和尚就这样提着桶、光着，站在冰凉的秋风中看得痴了，偶尔有落叶拂过他的脯，发脆的碰撞声随风而去…

佳弥和尚走到院门边，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袍中摸一个布包裹，回转，一下就从阁楼窗扔董小宛的房间。然后大步走院门，消失在秋天的夜之中。巷传来几声清脆的狗吠。月亮正将秦淮河照耀得分外宁静，世界如在梦中。

惜惜很早就上楼来收拾房间。董小宛犹自酣睡未醒，脯上的字已被汗得模糊不清。她看见地上有

佳弥抬朝阁楼望去。董小宛正倚在窗前静静地望着他。

待惜惜在一个大砚中磨完墨，董小宛便奉上一支大的羊毫笔。佳弥却：“贫僧作画不用大笔。”说完，他就脱了鞋一双大脚来。董小宛和惜惜都很诧异，却未作声，只想看他有什么古怪手法。只见佳弥将大砚盘摆到地上，双脚伸墨，然后笑哈哈在宣纸上走五个脚印来。说来也怪，那五个脚印在宣纸上的布局非常合理，个个像游鱼一样鲜活，整个画面既活泼有趣又略悲伤的觉。董小宛拍掌赞：“好画。”佳弥更是得意，又拿了笔在脚印上随便圈几下，五条鱼就完整地呈现来，没人能看那是五个脚印。佳弥和尚在地板上也留下几个脚印，惜惜满脸不兴。佳弥领会她的意思，笑嘻嘻地下楼去了。院后面靠墙有一井，当时秋风得猛烈，树木发嘶嘶鸣叫，落叶飘飞在树影斑驳的地上，寒意袭来，佳弥却毫无觉似地脱了衣袍，就用井边的桶打上来，从淋下，声哗哗直响。他全淋淋的，被淡淡的夜光一照，银亮银亮地铺上了一层幻觉彩。

那天晚上，佳弥和董小宛同床共枕。他的古怪行径连同房间中摇曳不定的昏暗的烛光一起成为董小宛最刻的记忆。随着时光的逝，这个记忆更加鲜明，在她今后的一生中起着某警戒的作用。

单妈扭看他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心里一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拴好大门，兀自捧着坐在门槛上想。她想起小宛世那天，她在船倒血时，瞧见的那个古怪和尚就是这个胖乎乎的和尚。难是天撮的缘份？

伏在董小宛上的佳弥瞧见她脯上的汗反的一片亮晶晶的月光，便抬朝窗外望去，刚好看见一只蜘蛛顺着丝线从窗棂上吊下来，正吊在月亮的中心。恰好没有风，月亮就像被蜘蛛钓住似的静止不动。一片明净的禅机顿悟穿过了佳弥的思想，这是多年参禅的必然结果。他轻呼一声：“啊。”便欠起离开董小宛，跨下床来。他站在房间中间，盯着窗外的明月，双掌合什朗声念：“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董小宛坐在床上，她觉得一个从念巅峰而去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但佳弥却到了这一。她似乎悟到了另一层极端妙的不可言传的禅机，一刹那间窥见了人在天地间的本质。

佳弥和尚走上楼来，看见案桌上铺着宣纸，便嚷着要画一幅大画。董小宛见他胖的躯之中竟包着一非凡的气韵，知他是个拓落不羁之人，平凡礼节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便去一半人的景泰蓝大瓷瓶中一卷长七尺宽四尺的大宣纸，案上摆不下，就铺在地板上。这时惜惜端上茶来，佳弥和尚把手一摇，指指酒葫芦：“贫僧以酒为茶。”

当时，一初升的明月挂在敞开的雕窗中间，分外明朗。

大脚单妈送来名帖时，董小宛刚刚提起笔在宣纸上了一。她接过名帖，看到佳弥的名字时，心中怦然一动：昨天卞玉京才提起这个人，他就来啦，大概是缘份吧。让我会会这个风人。便叫单妈准他来。单妈觉得那和尚不成统，心里怪怪的。走下楼来，朝和尚：“我家小请你上去。”佳弥开葫芦朝嘴里了一酒，将禅仗在圃中，朝单妈挤挤，朝阁楼走去。

大脚单妈刚要上床休息，听见响，只是小宛要用，忙跑来帮忙。看见井台边一个壮的男人，惊得叫了一声，她转就跑，不慎踩上台阶边缘的青苔，着着实实摔了一跤。佳弥和尚听见她转过墙角还在骂：“死和尚，死和尚。”

时光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董小宛浑的火也降到了最低，心中渐渐一片宁静。她看见佳弥和尚穿上衣袍走到案桌前，拿起笔，低沉。她不知他要什么，但他却知自己要什么。他走到光着的董小宛面前，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很安详地提笔在小宛雪白的脯上写了“满枝”四个字，然后，扔了笔，也不回走了去。董小宛静静地瞧着这一切，人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