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是用银朱画好了直行的，每开十二行，每行二十四字。写大卷的功力，就在每行由上到下二十四个字，排列得匀称圆整。不过这也有个取巧的方法，自己先照样画好直行的稿纸，拿草稿先誊一遍，然后比照着抄在大卷上。洪钧在这上面已了好几年的功夫，加以这天的一壶墨浆调得格外好，不不淡，下笔不滞不濡，写字来，乌黑光亮，上白朱丝栏，彩鲜艳之至。

三鼎甲必于前十本中，因此，这是极其慎重的一件事。有时各持己见，反复争辩，好久都不能定夺。但这天却很顺利，因为八个圈的只有一本，当然是第一；七个圈的也只有一本，便是第二；六个圈的有三本，依照读卷官的次序，全庆的一本为第三；潘祖荫的一本定为第四；王祖培的一本定为第五。后面的几本，关系较轻，就容易商量了。

中左门外，新士差不多都到齐了。除了因病不能起床，事先呈礼请假的以外，谁也不敢，或者说是不愿放弃这个“听宣”的机会。

“‘五经魁’正好对上‘三鼎甲’，咱们照样，也从第四名拆起好了。”小皇帝笑容满面地说。

等将草稿检妥当，不过正午刚过。洪钧吃下两块颁赐的，名为“克”的满洲心，站起来舒一舒骨，从卷袋中取卷来，开始誊卷——殿试卷，用七层宣纸裱成，正反六折，除底面外，共计十页，称为十开；每一开一尺四寸，宽三寸七分，比一般的奏卷大得多，所以叫大卷。

“向例从第六名拆起，第一名至第五名，俗称‘五经魁’，是留在最后拆。”

东阁的御位，安置的方向与正殿不同，是坐东朝西。御案前的地位有限，倭仁居前，依次跪下，到得潘祖荫已很局促，便走向御案北面，在倭仁左首并排而跪。等成双行跪好，一起行礼，然后只有倭仁起立，将前十本卷呈上御案，仍旧跪回原。

这样一想，自觉已有七成把握；聚会神地往下看钦命的策题。中看，心中想，文思泉涌，逢源。但金殿对策，程式甚严，字数是有限制的，还须涵咏锻炼，由博而约，求其简。等有了草稿，更要细心检，引用“圣训”要“抬”若逢御名须“缺笔”——某一个字缺末笔不写。

因此，凡是苏常两府的新士，此时都围着两吴谈笑，却从未有人推测，洪钧或许亦会在这三个人之中。吴宝恕已近中年，沉着谦虚，吴大澄却俨然有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的模样。洪钧冷旁观，心里当然不是味。

第四名即是二甲第一名，与“三鼎甲”一样，有个专称，名为“传胪”拆开弥封来看，是杭州的许有麟；第五名是苏州的吴宝恕；第六名是顺天府大兴县的王鹏寿；第七名是蒙古镶黄旗的锡珍；第八名是吴大澄；第九名宝廷；第十名是安徽桐城的孙慧基。

“你们当考官的时候，弥封从第几名拆起？”小皇帝问。

殿试照例不给烛，不过夏至已过，白昼甚长。洪钧写完卷，重新细看，只字不错，无须挖补，心中十分得意。于是欣欣然地了卷，背负着紫禁城的斜，回到会馆去想象金殿胪唱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八位读卷官由倭仁领，奉召到乾清东阁，呈殿试前十本卷，听候御裁。

读卷是在文华殿，殿上设西向的案桌八张。等读卷大臣席地坐定，收掌官开始分卷。依照卷先后次序，一份一份地分，周而复始，分至三十四次，还多五本，归前五名的读卷大臣看。

榜黄自元，湖南安化人；探在山西绛州府稷山县，名叫王文在。“三鼎甲”及二甲前七名的名次既定，读卷大臣退乾清，就近借南书房缮名单，用黄匣呈。小皇帝亲手用朱笔在“洪钧”的名字上标一个“元”字，正式确定了他的“天门生”的份。

中，看过一本专为两太后讲而编纂的书，名为“治平宝鉴”其中特多历代贤君节用民的故事，用来发挥题义，一定允当贴切。

卷后面，已经标好了读卷大臣的姓氏。评定下，有五记号，第一等是圈；第二等是三角，称为尖；第三等是；第四等是直线；第五等是叉。不过通常只用圈、尖、三记号。

接下来拆“三鼎甲”的弥封。写作俱佳，独得八圈的第一本，恰是李婆婆母女为之遍叩烟台庙宇，许下宏愿，祈求大魁天下而果然如愿的洪钧。

因为如此，洪钧不免兴起赌气的念，故意走向后面，远远地站在中左门的门楼角落中心。心里在想，如果不在前十名之列，不须引见，就大可不必在这里凑闹，扭就走，找个地方去野他一场，倒也痛快。

接下来是定二甲与三甲的名次。二甲“赐士”；三甲“赐同士”这一字之差，与能不能为庶吉士，翰林院“读书”有些关系。如果是三甲最后二三十名，可以断定绝无成翰林的希望。因此，倭仁对榜末的名次，格外认真。

从卯初看起，大概至午初时分，每位读卷大臣都可以将本人分到的三十多本卷看完。然后看他人所分得的卷；一桌一桌地看，名为“转桌”七桌转完，大概总在第二天中午，然后共同商定“前十本”

事先已有一个不知来源的消息，悄悄的传布：前十本中，有三个苏州人。既然如此“三鼎甲”中苏州人至少会占一席，应是合理的推测。而这三个苏州人中，大家又都认为两吴必居其一——一吴是风很健的吴大澄，另一吴是吴宝恕。他的祖父叫吴廷琛，嘉庆七年壬戌的会元，殿试又独占鳌，几乎先陈继昌而三元及第。如果吴宝恕也了元，祖孙继武，自是三吴盛事。不然，吴大澄中了探，乡试、会试、殿试皆是第三，亦足成为科名中难得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