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可以代劳，这件事怎么可以代劳。让翠翘知了，不骂我个狗血？去！去！”阿狗将徐海一推，推到院里。

及至宾客下人，分班称贺已毕，时将暮，该是开席的时候了，却还有一位最要的贺客未到。罗龙文不免微焦急，将胡元规拉到一边，有话要问。

“不用你老人家费心。一切有我们两个媒人。”罗龙文说：“你只去打扮你女儿好了。”

“好！有了聘礼，要备嫁妆，那是我的事，男家当然也不会挑剔。这也不去说它了；再说第三件，哪一天‘传红’？”

“兄弟，”徐海怯怯地说：“我有怕。你是搞过这一的，你替我代个劳。”

“好吧！好在没有外客，只要他准来，多等一会不妨。”

玩味语气，是受了很大的打击。罗龙文知，他这时需要很有力的支持，所以加重语气安他说：“总督，你不要气！什么大风大狼都经过了，怕什么？”

书斋相见，罗龙文目心惊，胡宗宪双陷，面灰败，一副久病不愈的倒楣相，不由得失说：“总督，你的气坏透了！”

“太平，这一你老人家可没有想通。以府上的家世，办喜事讲究不尽，就算迟个十天半个月，看来还是简率，那时不上不下，退两难，倒不如就在今天，本日撞日，一切从简，反而心安理得。”

“二哥，快去吧，去归队，押着聘礼一起门。”

胡元规懂他的意思，而事实上亦确无难，便即答：“聘礼现成，装上箱就抬了来了！”

“这话倒也实在。”陆太婆终于被说动了心“就是今天。不过，我可还不知怎么办？”

于是，喜筵都开在厅上，正席东西两桌，一面是罗、胡二人陪徐海；一面是陆太婆与阿狗陪王翠翘。此外在廊上又摆了七八桌，将退庐上上下下及附近的乡人，都召了来大嚼，也亏得如此，场面才不致过于冷落。

“都不是外人，我看，”罗龙文提个建议：“不必分内外了，都合在一起坐！太平的意思怎么样？”

说不得只好着，在众目睽睽、嬉笑指之下，归队伍，由罗龙文与胡元规两位大媒陪着，登堂行礼。

胡元规是即时赶回嘉兴去了。第一、备办聘礼；第二、通知胡宗宪亲来贺——为了鼓励徐海，胡元规尽可能铺排场面，借了总督的仪仗，连四抬聘礼，一起用快船运来。到时刚过午后，上了岸排起导，打打，直到退庐，乐声引了附近上千论万的乡人，竟是意想不到的闹。

陆太婆心中不免怏怏，但表面不动声“那也是没法的事！”她说：“只是害大家饿了好半天，开席吧！仍旧请两位大宾老爷陪陪新贵人。”

“不是气坏，是心境坏。这一年多来，心力瘁，真怕会支持不下去。”

罗龙文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不过得先问胡元规：“传红就要送聘礼，男家要多少时候才能备办得起。”说着，眨一眨，表示是有意作。

人多好办事，以罗龙文如今的势力，再大的场面，也是叱嗟立办。而况，退庐的下人也多，陆太婆的话，也等于主人的命令；兼以特厚的犒赏，更是踊跃从事。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张灯结彩，红烛烧，已收拾得富丽堂皇，一片喜气了。

“我确是怕！不是怕雷霆

徐海是由阿狗照料，早已穿好簇新的襕衫在等。金，披彩带，是刚学的秀才打扮。听得咪哩吗啦的锁呐声音，一颗心忽然得很利害，竟有些畏缩的模样了。

“今天？”陆太婆倒有些踌躇了。

“是啊！”胡元规接着说：“好在是传红，不是拜堂。到房烛那天，总还有一年半载，太平喜闹，尽有功夫来预备。”

“罗师爷别问我，我是最好闹的。”

中不足的是女家没有男应接，只好由陆太婆在两个丫陪侍之下，亲自接待。声声“大媒老爷辛苦”、“姑爷少礼”叫得十分闹。这样过一阵，方始去看聘礼——胡宗宪拨了三千银，胡元规尽义务代办的四样珍：一古斑斓、土未久的周鼎；一宋版的诗经；一副珍珠面；一双碧玉手镯。都用大红锦盒装着，供在正中的一张紫檀雕条案上。

于是，由罗龙文派了他跟胡宗宪之间往来通讯，递惯密件的亲信跟班，其一起快，直奔嘉兴。二更时分，带回来一封复信，是胡宗宪的亲笔，说赵文华有事约谈，无法分前来亲自喜；请罗龙文向陆太婆代达贺忱。信末又赘了一句：“甚盼驰回一晤，并密。”

“喜事要等姑爷勾当了公事才能办，一年半载说不定；传了红，定了名份，他们彼此都可以放心。一个在外努力上，一个在家安心静守；人不在一，心在一。这是很要的一件事，一定要办。请两位大宾老爷商量个日。”

三更散席，罗龙文只和衣打了个盹，五更时分便已骑上路，回嘉兴去赴胡宗宪的约。

“今天有何不可！”胡元规也极力怂恿：“天缔良缘，大吉大利。”

“我怕太草率了，对不起我女儿。”

因此，胡元规跟罗龙文一样，亦颇关怀；不过，他比罗龙文更沉着，想一想说：“再派人去，哪怕喜酒吃一夜，也要把他等了来。”

另外有个朱红大封，写明“贺仪”封未曾封，内装一张朱印灿然刚刚上过税的“红契”是一所座落嘉兴城内的住房，主徐海。这份贺礼很别致，也很贵重；罗龙文便连胡宗宪的信，一起给了徐海。自己又亲自向陆太婆去说明其事。

陆太婆对这四样聘礼，非常中意。价值不菲，固见得男家对女家的尊重。古鼎及宋版诗经所溢发的书卷气，更能与陆家的门第相，因而赞不绝；同时想到徐海有这样为他费心的朋友，确是一件值得欣的事。

“传红”即是六礼中的“纳吉”与“纳征”又称“文定”婚约经过这一仪式，方始成立。在六礼中是一个很重要的程序，罗龙文与胡元规都觉得无法简略，可是这要挑日，又要宴客，恐怕会拖日。所以一时都无法作答。

安席座，徐海与王翠翘遥遥相对，既不能谈，亦无法目语，两人心里都有一不辨悲喜，只觉得距离遥远的想。

“那好！太平，拣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如何？”

“总督怎么还不来？今天这台戏唱得很圆满，不要在‘大轴’上了气！”即来照罗龙文与胡元规的设计，这天要对徐海与王翠翘作一个明明白白的代，千回百折，委屈，在今天这个场面中，差可弥补。一切歉疚不安，亦要在胡宗宪的怀酒劳中，完全消解。而以后徐海远涉风涛，收功异域；以及王翠翘安立命，圆满归宿，更要胡宪宗到场，亲自向徐海夫妇致意，郑重向陆太婆拜托。如果胡宗宪不到，这台戏是草草终场，一无彩可言了。

合，不合也是合。这且不去说它了；只说第二件，总要有样聘礼。”“那不用陆太婆叮嘱，”胡元规说：“我是男家的媒人，包在我上，这份聘礼送到府上，不会寒碜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