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没有给予海瑞任何惩罚，但是把奏章留中不发。他不能忘记这一奏疏，其中有那么多的事实无可回避，可是就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那怕是提到其中的一丁！皇帝的情绪显得很矛盾，他有时把海瑞比古代的忠臣比，有时又痛骂他为“那个咒骂我的畜”有时他责打官女，女就会在背后偷偷地说：“他自己给海瑞骂了，就找咱们气！”

1569年年初的京察，照惯例，凡属四品以上红袍的官员都应当作自我鉴定。于是海瑞在奏折中说：陛下既然赦免了我的死罪，又对我破格把升，在所有的文臣之中，没有一个人会比我更加迫切地要求报答陛下的恩典。接着，他谦虚地声称自己才浅识疏；又接着，他表示自己现任的职务只是专查看呈奏给皇帝的文书，看罢以后原封发送，既无财政责任，又用不着下左右全局的决心，但是连这样的一个位置还不称所职，所以不如脆把我革退！”

海瑞下车伊始，就把他的“督抚条约”三十六款在所治各府县公布。条约规定：境内成年男一律从速结婚成家，不愿守节的寡妇应立即改嫁，溺杀婴孩一律停止。巡抚巡各地，府县官不得城迎接，但巡抚可以传询台老听取他们的控诉。巡抚在各府县逗留，地方官供给的饮标准为每天纹银二钱至三钱，鱼均可供应，但不得供应鹅及黄酒。境内的公文，今后一律使用廉价纸张；过去的公文习惯上在文后都留有空白，今后也一律废止。自条约公布之日起，境内的若奢侈品要停止制造，包括特殊的纺织品、饰、纸张文以及甜。

这一奏疏的措辞虽然极端尖辣，但又谨守着人臣的本分。海瑞所要求于皇帝的不过是改变自己的作为，而这改变又非常容易，只需要“翻然悔悟”由致治，也不过“一振作间而已”言下之急是，如果皇帝能够真正振作，选择合宜的路，赴之以决心，他还是有机会成为尧舜之君的。

文渊阁和终于向他低。当年夏天，海瑞被任命为南直隶巡抚，驻扎苏州。且不说这里是全国最富庶的地区，即使是一般地区，任命这样一位不由士的人担任巡抚，也已属于罕见。但是这一地区历来号为难治，以海瑞的格而就任斯职，有识见的人早就料到必然引起不良的后果。事实不所料，8个月之后，他遇到劾参而被迫退年。

1567年年初隆庆皇帝登极，海瑞被释狱。对他的安排立即成了文渊阁大学士和吏尚书的一个难题。他的声望已为整个帝国所公认。他当然是极端的廉洁，极端的诚实，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可能就是极端的线条，极端的喜求疵。这样的人不会相信为人世应该有的分别，他肯定会用他自己古怪的标准要求下和上司。对他应该怎么分派呢？看来比较稳妥的办法是让他升官而不让他负实际的责任。于是，在不长的时期内，他历任尚宝司丞、大理寺右寺丞、左寺丞、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官至正四品。这样一个闲营自然不能令海瑞满意，因为他是理德的决信奉者和实行者，对国家和人民有度的责任。

嘉靖皇帝读罢奏疏，其震怒的情状自然可想而知。传说他当时把奏折往地上一摔，嘴里喊叫：“抓住这个人，不要让他跑了！”旁边一个宦官为了平息皇帝的怒气，就不慌不忙地跪奏：“万岁不必动怒。这个人向来就有痴名，听说他已自知必死无疑，所以他在递上奏本以前就买好一棺材，召集家人诀别，仆从已经吓得统统逃散。这个人是不会逃跑的”〔143嘉靖听完，长叹一声，又从地上捡起奏本一读再读。

这样看来，海瑞并不是完全不懂得之的微奥。他求罢免，向理人事的官员要挟：如果你们真的敢于罢黜我这样一个有声里的、以令谏而名著天下的忠臣，你们必然不容于舆论；如果不敢罢黜我，那就请你们分派给我能够实际负责的官职。

这些规定，有的不免失之琐碎苛细，本来就会生问题的。而他最后的垮台，则是因为他于预了境内的农田所有权所致。

本朝开国之初，太祖洪武皇帝使用严厉的手段打击豪绅窗，两千年来社会的本问题即土地问题因而得以暂时缓和。中叶以来，这一问题又趋尖锐。利贷者利用地方上的光青大量放款于自耕农，利率极

经过慎重的考虑，历11月，海瑞向嘉靖递上了著名的奏疏。奏疏中指，他是一个虚荣、残忍、自私、多疑和愚蠢的君主，举凡官吏贪污、役重税多、廷的无限浪费和各地的资匪浅炽，皇帝本人都应该直接负责。皇帝陛下天天和方士混在一起，但上天毕竟不会说话，长生也不可求致，这些迷信统统不过是“捉风捕影”然而奏疏中最有刺激的一句话，还是“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就是说普天下的官员百姓，很久以来就认为你是不正确的了。

嘉靖皇帝当日已御字40年。他的主要兴趣在于向神仙祈祷和觅取家的秘方以期长生不死。他住在皇城中的别墅里，然而又不能以一般的荒目之，因为他除去不在公开场合面以外，对于国家大事仍然乾织独断，有时还涉到细节。这位皇帝的喜虚荣和不能接受批评世无其匹，只接近少数佞臣，听到的是各虚假的情况。当地发现大事已被败坏，就把昔日的一个亲信正法斩首，以推卸责任而平息舆论。这法使得廷臣但求自保而更加不去关心国家的利益。1565年，严嵩去职虽已3年，但人们对嘉靖的批评依然是“心慈”、“苛断”和“情愉”然而他对这些意见置若罔闻，明明是为俟臣所蒙蔽，他还自以为圣明如同尧舜。

这样的奏疏确乎是史无前例的。往常臣下向皇帝作净谏，只是批评一或几政策或措施，这指斥皇帝的格和否定他所的一切，等于说他这几十年的天生涯完全是尸位素餐，而且连为人夫及人父的责任也没有尽到，其唐突之，真的是古今罕有。

难。都是国家的财政机关，但是主事一类的官儿却无事可。大政方针自堂它尚书侍郎，技术上的细节则为吏员所纵。像海瑞这样的主事，本不必每日到办公，不过是日渐一日增积官的资历而且。

此时嘉靖的健康已经欠佳，他曾经动过退位为太上皇的念，可是这放弃天下职责的法，在本朝又并无先例。在1566年历2月底，他左思右想，气愤难平，终于下令锦衣卫把海瑞逮捕到东厂禁锢。刑议决对海瑞儿诅咒父亲的律例以绞刑，然而嘉靖皇帝在以前虽然批准过许多人的死刑，在这时候却没有在刑的建议上作任何的批复，因此，海瑞就在狱中住了10个月。

海瑞的新职一经发表，南直隶的很多地方官就自己估计到将会不能见容于这位古怪的上司，因而自动离职或请求他调。缓绅之家纷纷把朱漆大门改漆黑，以免炫人目而求韬光养晦。驻在苏州的一个宦官把他的轿夫由8人减至4人。举这些琐事，就可以证明新巡抚大人声势之迅猛，足以使人震慑。

有一天，狱中忽然没酒肴相待。海瑞以为这是临死前的最后一餐，他神不变，饮如常。提牢主事悄悄告诉他，皇帝业已升通，新君不日即位，你老先生乃是忠臣，一定会得到重用，海瑞听罢，立刻放声号哭；号哭之余，继以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