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中育希望

在这故事中，作史者的态度，较诸他们笔下之题材还要值得考虑。有了以上的轶闻琐事，这些历史家提一令人特别注意之，中国的专制皇权有双轨格。皇帝以圣旨号召，固然从上而下有了自然法规的至至善，可是生灵涂炭时，他也真要切地负责。除非百姓安居乐业，为人君的不能安逸——这早经孟不断地调。

这三位昏君都被弑。刘业如果真替设男妾，在男重于女的社会里当然不能逃避谴责，可是暴他举动之荒谬，乃是在他被轼之后提，并且文中还讲到他写的字不工整，这也算作他无德君临天下的表现。山公主提到的两平等，不论其是否真确，看来其主张已远逾5世纪中国习惯的尺度。我们既曾听闻到法国大革命时，皇后玛丽安东尼“没有面包何以不糕饼”的故事，则难能不怀疑晋惠帝司衷之何不糜。这两段故事距离1500年，只是内容太过于相似了。另外我们也很难认为第三个被弑的萧宝卷以莲在室内地上设计为不。如果他的创作确如史书之所描写，我们只能欣赏其独慧的风格有如波提切利（B0tticelli）所画的人—一她在《神的诞生》（TheBirthofVenus）中的姿态，只是富于中国情调罢了。总之，艺术家的创造力和专制王的狂妄，当然是风不相及。

官方的历史家代表着大传统，其任务为“褒贬”当然也尽力在使白者愈白，黑者愈黑，由他们烘托来，这一时期“无昏君”之多，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请注意钱穆在《国史大纲》里所提的：“荒不经.其事几平令人难信。”）刘业为南朝之宋的“前废帝”他17岁登基，在位18个月。历史纪录上记载着他的异母山公主曾对他提“妾与陛下男女虽殊，俱托先帝，陛下六万数，妾惟驸一人，事大不均！”废帝于是替置男妾之称“面首”者30人。司衷乃是普朝的悲剧皇帝，当他在位时，内战爆发，戎狄兵。据说随从报告他：“天下荒漠，百姓饿死”他闻之而说：“何不糜？”另外一位皇帝乃是南朝齐主“东昏侯”萧宝卷，也是弱冠践祚。他凿金为莲贴地（莲乃佛教圣品），令他心的潘妃行其上，称“此步步生莲也”

致，那么他们综合的见解，也可以简单明了地以脸谱上的红白黑表示了。

人意料的，对重造中国帝制系最有实质贡献的，却是所谓的胡人夷人。为对他们表示敬意，我们应称之为“非汉民族”或“少数民族”其详情待下章论述。此间应当提及的则是，少数民族在中国历史里再造帝国的关扮演重要的角并不只这一次。中国专制朝代的构成，多少倚靠一间架的设计，并且其国家必须容纳农民大众。草原地带侵的落，因为其无牵挂，反能因为他们的简单淳朴而建事功。只是要使他们习惯于农业的环境及中原文则需要时日罢了。

建康即今日之南京，以后又称金陵，其名字虽辉煌，实际上则为一失望和堕落的气氛笼罩。上层阶级的富裕者，觉得无从发展其抱负甚至无从有效地利用其财富，只能带着势利光，把钱在自己上。此时家族的声望很被重视，有些甚至追溯到华北的几代之前，于是修族谱成为一时的风尚。男人也涂朱饰粉。文人在骈文上用功夫，更是一时行，其文句间的对称和均衡极尽技巧之能事，反缺乏全篇的要旨和段落间的逻辑。于是建康成为“六朝金粉”的金陵，也就是中国的丝箔城市（China‘stinseltown）。

我们把环境上的情形全托时，即可以看当日的发展实有前后贯通之。既企图恢复北土，则南方应有由人领§导的军政府，可是其下层的支持尚付阙如。西安与洛失陷时，南渡的望族早已在丛山之中、滨之开发产业，自给自足。他们有相对的安全，于是对建康的亡政府意存观望。这南朝也效法晋成例，派遣皇室弟到各重要州县为太守刺史。可是他们缺乏爪牙下达乡里，其本反为地方上有实力之人士支，于是各州县所现的谋，较之官中府中更为邋遢。如此一来，建都建康的短命朝廷较之北方也无甚。彼此都无力恢复由官僚组织作主的帝国制，而彼此也没有因全局之平衡构成一封建的地方分权。

可是失望的阶段，也是复兴再造的机缘。当然，儒教未曾完全断气，假使孔孟的影响全不存在，那么这几百年的历史如何会写得尽以严格的德为标准，极尽其褒贬之能事？那么写历史的人从何找到原始的资料，又如何构成其下笔之宗旨？

分裂期间并非皇室的血统退化，而只是表现当时组织的脆弱。朝代的统率力量，原来基于文教上的化，现在全靠殿里的纪律。其行动的范围愈小，其上层所受的压力也愈大。这德上的压力尤以南朝所受的尤甚。亡政府既称受昊天明命，那么它也要较北方夷狄一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