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意nong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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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刘达任军区副司令。当时，军区有6个副司令，7个副政委，8个顾问。加上军区司令员和政委，快满一个排的大军区领导人。开一次党委会，白huahua一片老tou儿。公务员为首长们泡茶续水，提着壶儿从tou泡到尾也得十几分钟。发起言来，一人说上半小时，一个会就得开三天。而且，谁都不肯缺席。刘达在军区领导人当中，年龄倒数第三，快60岁了仍算个年轻干bu；能力嘛，分guan作战——这可是第一副司令的责任。所以，怎么讲他也是气势盎然的。an常规，老司令员一退就该他当司令，偏偏老司令迟迟不退。挨到后来军队搞整编消zhong了，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一大批大军区领导人退居二线。刘达在退下来的人员名单上却排在tou一个！于是舆论大哗，莫衷一是。上面对此反复qiang调：刘达同志不是退，是“待分pei”当时他还不到离休年龄，但报纸和文件上却只能暂称他“刘达同志”了，排名在所有在职领导人的后tou“同志”后tou虽无其他称谓，却加一个括号(兵团职)。也就是在名字后tou挂了个拖车，说明他是兵团职的“同志”这通常就是高级领导人离职后，在公开场合时的惯常地位。

60岁生日那天，刘达大醉一场，他毕生没醉得这么惨。总院的医务人员都跑到家中来急救了，两天之后他才酒醒。一旦醒来，他立刻赶走医生，一壶nong1茶下腹，问坐在shen边的妻子：“吴主任，我说胡话没有？”

刘达多年来已形成习惯，即使呼唤妻子，他也是称其姓加职务，同其他机关干bu称呼吴紫华的口吻一样。

吴紫华dao：“还好，你只骂了林彪、黄永胜他们。”

“有没有涉及别人？”

“有，你还骂了两件事。tou一件，你说：‘为了打鬼，借助钟馗，军委13号文件就是钟馗’；第二件，你说：‘我刘达一辈子什么风狼都经历过，就是没学会怎么对付战友，没学会反戈一击那一tao！’…”吴紫华回忆着，逐字逐句地复述刘达的醉话，末了叹dao：“这些话还像醉话吗？平时你不敢这么shen刻嘛，虽然你没指名dao姓，但傻子也能听chu来你在骂谁。我就觉得你比指名dao姓还yin险。刘蛮子，我看你这个兵当到tou了，回家zhong地吧。”

刘达脸不变se，翻shen坐起来，腰骨发chu一阵咯吱响，重又躺倒，注视着天hua板：“这次总算跟他翻脸了。他有什么表示哇？”

“脸上不好看，但没说什么，很沉着。”

“别的老兄呢？”

“由你领tou了，别人就跟着趁火打劫，3号楼的唱红脸，7号楼的唱白脸，徐胖子夺你酒杯子，叫你少喝点，yinyang怪气地冲场子，造气氛。全跟他过不去。哦，只有许淼焱正正规规的，批评你说话不注意，替你向他zuo检讨。”

刘达冷笑dao：“许福将是向他卖乖，但是在众人面前zuo得像在帮我似的，真是可爱。可爱之至啊！我让在座的老兄们难堪了，给这些同志添麻烦了。我请人来喝酒，却给人罪受。他看了，可能还以为是我们约好来一次预谋呐。唔，不是可能，他肯定会那么想。”

“你跟他解释一下？”

“不解释。一解释更糟！我没必要借酒跟他翻脸，我应该清清醒醒地、在党委会上跟他干。问他几个为什么，然后回家等他上门找我谈。他要不来，我到北京告他。”

刘达与吴紫华说的“他”就是刘达几十年的老战友，大军区现任政委、党委书记江志。他俩半辈子一同chu生入死，gan情上倒一直是淡淡的。刘达退职令一下，两人就公开破裂了，因为江志在这里面起了关键xing作用。前天是刘达60寿辰，军区几位领导，提前半个月就说要到他家里来喝酒。刘达原本不想请，因为，请谁不请谁——是个太mingan的问题。吴紫华说，你退都退了，还不敢有个“退”的样子吗？刘达以为吴主任讲得透彻。在位时的某些忌讳，现在应该不再是忌讳了，可以给自己松绑了，你要再谨小慎微的，人家瞧了反而会联想，你是不是想韬晦养志，东山再起呀？…一旦悟到这层意思，刘达便无限shuang快起来，高chu1不胜寒，无官一shen轻。他联想起战争年代那zhong快活时刻，一仗下来，喝个酒猜个拳，痛痛快快开个会，然后再战。那zhong快活似乎已隔mo许久，一念及它心tou便馋得luan动。而且，那确实是一zhong野火般的快活；酒里tou既有胜利喜悦又饱han丧失战友的哀痛，于是，愈喝便愈撩拨起战斗渴望与复仇冲动。这些情绪全在酒里tou，杯中斟满结结实实的痛楚与锋芒毕lou的杀气。一饮而尽，无与lun比的痛快！哦，那时一壶酒多有味dao！到了后来，进了城住上小楼，不缺酒反而不大喝酒了。进入高层领导之后，更少沾酒了。或者说，注重的不是酒，而是酒以外的意思。酒成了点缀，成了效果，成了防护垫或runhua油那样一zhong讨厌的东西。渐渐地，刘达虽有mei酒但再无醉意了。再后来，即使在酒席上，他也不是在喝酒而只是使用酒了。退职令一下，刘达莫名地悲凉，忽然生chu中了liu弹般的窝nang，不晓得从哪儿飞来的子弹。老想：该退的不退，不该退的退！整人么。这么搞，党还有希望么，军队还有希望么？！…

他把“退啦”二字念在口里，犹如han一颗千斤重的老橄榄，弄得脸模样儿看上去很shen刻。

刘达放chu声势，说要在家里“摆酒zuo寿”说“刘蛮子活到60没活腻”说“房门大开，从皇爷到小卒儿，谁爱来谁来…”

好些已退下的军区老人，听说刘达摆宴，预gan到有一场老大的热闹。又听说军区司令员和政委都要去，便纷纷提chu也要来祝寿。于是，刘达在家里请了三大桌客，卧龙山大院里的首长们，几乎一半聚在9号楼刘家这里了。后来，刘达才听说，当老政委江志知dao有那么多老家伙要来喝酒时，他已经不想来了。只是因为有言在先，不能怯阵，才不得不来的。

那次酒宴前半截bang极了，老tou们不约而同地，谁也没有带夫人来，一见面便为此相互抚掌称快。甩了夫人就等于松绑，甩掉夫人的老tou就个个是顽童，甩了夫人才能够放胆把盏，甩了夫人还可以索xing说荤话儿下酒…总之，活到这份上有几回甩开夫人的机会？逮上一回是一回。因此老tou们几乎将今日错当成自己的生日了。他们竞相回忆起了战争岁月，在席间一个个都横刀立ma，兴高采烈地大谈当年自己经历过的战斗，说到死去的战友，便声泪俱下。说到动情chu1，便拿盘、碗、碟、杯，摆chu一副战场简图，还不够，就把手an在当中，权且充zuo碉堡或山tou，彼此面对面大吵！他们所谈的几乎件件都是史不见载的轶闻，偏偏这些东西才格外有趣。任何一件事儿，在研究军史的人看来都是至宝，可叹这些事儿都上不了史册。老tou们虽然都曾握有过老大的兵权，指挥过师团级战役战斗，但最令他们骄傲的话题，总是自己当战士时的恶战，尤其是才入伍时第一次恶战。自己如何叫班长bi1得非拼不可了，如何打死第一个敌人，就连自己首战怕死失措，现在也拿来嘻嘻哈哈地说。老tou们都是首批授衔的将军，渐入老境后最为怀念的，都是十七八岁时的事，也即：作为一个普通士兵时度过的岁月。那时真是赤luoluo的军人。

渐渐喝到极境，酒变成了火。他们开始骂林彪，既有恨恨地骂，也有赞佩地骂。娘的——林总毕竟能打仗！骂着骂着，火势蔓延开，bi1近在座人tou上。须知在林彪主持军委工作时期，zuo为大军区领导人，谁能不和他发生关系？谁敢不向他靠拢？…对这些只有靠自省与遗忘才能解决的问题，酒把最shen沉的隐藏冲刷chu来了。先是爱打猎的胡老站起shen，摇摇晃晃地指着刘达说：“刘啊，明天我进山…我、我非打打打一tou豹子…送你！”胡老转过shen，又摇摇晃晃地指着军区司令员dao“麻秆你呐，我打一只兔子送你。”众人大笑，因军区司令员当年是胡老手下一个连长，绰号麻秆。胡老醉yan再朝军区政委江志翻动着，不认得他似的“你呀老江，送一只乌鸦都嫌沉…”

老tou们于呵呵大笑中luan叫着：叫他老婆来打嘴！…司令员不语，老政委脸seyin沉。

接着是王顾问——其资历在座者无人可比，他那枝黄杨木拐杖就是一位老帅送给他的。他扬起拐杖指指天，指指地，再敲敲桌面，口里咕噜噜说了些什么，众人没听清他意思，猜他是对司令员政委不满意，便再度呵呵大笑。这一阵luan笑，就把王老的意思固定下来了：是对现任领导不满意。后来，还是王老的公务员替他把意思说清楚了。王老是说：“主席讲要多读《红楼梦》，我读了九遍，tou一个三遍像看天，第二个三遍像看地，第三个三遍才是看人间…”老tou们听了纷纷点tou称是。他们虽不甚懂，但是王老的话，已经shen刻到了你怎么理解都行的程度。老tou们均是an照自己理解的意思点tou的。

卢老忽然垂泪，颤颤地将手伸向司令员，说不chu话来，表情甚为哀恸。

老tou们都曾经是兵团级的领导，对现任班子来讲，他们可称得上是老领导班子。他们对现在当权的人尽过“扶上ma，送一程”的贡献，如今个个都退位好几年，看问题的角度大异于从前。今天这席成了他们的宣xie口子，且相互刺激着鼓励着，酒把she2tou泡大了。司令员和政委听其自然，不解释，也不反驳，其实早把他们看得透透的。

这时候，刘达开始说话了，他一开口，席间都静下来。因为，他的水平确实比在座老tou们高一截。再者，他向来只有醉意而不说醉话，在这次整编中又蒙冤最甚。他说：“我刘达革命40年，一共被罢过三次官，第一次是1942年整风；第二次是‘文革’当中；第三次是去年整编…”

江志打断他的话，dao：“刘达同志，你现在是等待分pei，不是罢官。”

“那是唬鬼子的说法！你为了打鬼，借助钟馗。军委来征求意见时，你怎么说的？…告诉你，老子60啦！还有几年活tou！咱们今天非说清楚不可。你在背后搞了我什么鬼？”

王老宋老刘顾问李顾问，也跟着提问题，就像今天是开组织生活会。

司令bu办公室打来电话：军委发来传真电报，请司令员和政委立刻去chu1理。

酒宴就此中止，司令员和政委乘机走了。打电话的是司办二chu1秘书季墨yang，刘达一听就来气：这小子耳朵忒长，我这里酒还没喝完，事已经传到外边去了，他在替首长解围。你解围我不怪你，可事情经你手一过就会起变化，我这寿席不就成了“鸿门宴”了么？我不成了肇事者了么？他再一细想，党办秘书那么些人，都没来电话，就他季墨yang多情。这么说他早在此之前，就觉得我的酒席对司令员政委不利，他先将我一件喜庆事歪曲了！

刘达寿辰第二天，有关bu门就把众老tou的意见整理chu20条，jiao党委讨论了。又还没等讨论chu问题xing质，胡老就猝发中风，在当日中午死在总院。人一死，问题就大了。有人说是在刘家喝酒，一高兴多喝几杯喝死的。有人说是骂司令员政委，一激动就激动死的。刘达的酒宴虽没定xing，却给定名为“四·二六事件”当夜，事件经过附上那20条一dao上报军委了。

刘达问吴紫华：“我回家zhong地，你跟不跟我去？”不等她回答便气哼哼dao“你不是农村丫tou，你是天津卫的洋学生。你带孩子们留城里吧，我自己回乡。”

吴紫华点燃一支香烟，chou着dao：“说对了，我才不会跟你去。自己想法善后吧。”

刘达叹dao：“讲点唯心主义给你听，好不好？”

“讲吧。咱们宁可唯心，也别违心。”

“我发现我这辈子有一个规律，凡是本命年，我都有大难临tou。12岁，母亲死了；24岁，一弹打在后背，把我打个对穿；36岁，你跟我闹离婚；48岁，‘文革’开始；60岁，惹chu这么个事件来…你别不耐烦，听我继续说。而本命年一过，事情立刻朝好的方面发展。13岁，我参加了红军；25岁，认识了你；37岁，我跃级当了军长…”

吴紫华打断他：“得了得了，自豪个pi！我只想听你有什么结论。”

“没有结论。只是想起来奇怪，为什么它会有这么准？要说结论，我有个预gan，72岁那年我革命到底了，这样才合乎规律。看来我还有12年好活。”刘达yin沉着脸。

“老都老了，我才搞明白：原来大家都怕死哪！…”吴紫华起shen要走开。

刘达气得朝她shen后喊：“你又正确了！你又来半个ma列主义了！延安整风时怎么就把你漏掉了，你一辈子最多只pei五五开，红的白的各一半。”吴紫华在门口停住，指间的香烟已危险地悬结chu寸把长烟di，稍顷，烟di无声地掉落地毯上。吴紫华微微偏转脸来看他，刘达赶jin住口。吴紫华恨恨地低语：“刘蛮子你个老混dan！我告诉你，你要再胡说八dao，你死的时候我决不参加你的追悼会。让你丢人现yan。我zuo得chu来的，哎！”

刘达只摇摇tou，任她发火，再不开口。

隔bi的电话一直在响，声音轻柔而又固执。刘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