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雨缠绵的日里，在事业和婚姻都现了荒诞局面之后，夏玫玫才发现她居然是一只生活在藩篱中的小鸟，她以为她是孙大圣，从来可以无拘无束为所为的，而现在她明白了，她即使一跟翻上十万八千里，也还是不如来佛的掌心。

练功房里空的，只有她，一个已经二十七岁了的前舞蹈演员，又重新穿上了练功鞋，一遍又一遍地纵情舞蹈。

她拎起了练功鞋。老爷已经不让她舞了，认为她应该成熟了，应该在政治上或者其他正经的领域里有所建树了——难舞就是不成熟？舞蹈难不是正经的领域？岂有此理。

这丽的就是一支灵活的笔，在空中，在地上，在由视线编织的网络中时而腾空而起，又时而轻飘若飞，用自己的躯抒情，用自己的肢写意，痛苦、乐、幸福、忧伤、情、渴望、幽怨、失落…全都集聚在骨骼，聚集在肌的表层，在跃翻和扭动伸张中释放来，内心的意念清洗一空，尘世的喧嚣然无存。

啊，啊，你看见了吗，这里没有也没有恨没有厌恶也没有蔑视，这里只有——“带电的————在——歌唱！”

对面是一副大的镜，镜里一个修长的女在尽情地张扬。她惊异于自己的材依然这般优，惊异于自己的舞姿依然这般畅，惊异于自己爆发的激情依然奔放。镜里现的是一个几近疯狂的舞者，生命的火焰在扭动的躯上散发着燃烧的量。她的不是民族舞，也不是古典芭，那是一即兴发挥的动作，是一个从艺术心灵里淌来的自然的河，是一终于冲了闸门的瀑布在澎湃飞泻，是生命之的姿意开放。

就在这个时候，她在冥冥中看见了另外一片天地里的另外一片月光，看见了一个生活在另外一个空间和过去时的女——那片幽蓝的月光若明若暗如梦似幻，从树林的稍尖上落下，铺在一幢农舍的四周。她看见了月光下的那座井台，井台上立着一个修长丽的躯，畅的曲线上反映着幽蓝的光泽。

站在更衣室的大镜面前，她惊喜地发现了自己仍然是丽的，并且是年轻的，曲线在静止中畅起伏，依然，像是骄傲的山峦，小腹没有现赘，平坦柔韧。还有双和双臂，修长洁白，目光落在上面，还能受到弹的力度。她有好几年没有这样欣赏自己了，她在这个下午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认真地观赏自己了，一片一片地读着自己的青，一页一页地翻阅自己的觉，她突然爆发了更大的自信，在情上，到目前为止，她仍然是一个未经开发的女。因为她只经历过婚姻而没有经历过情。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当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人啊人，只有在到自己的艺术境界当中，他才是真正纯洁无瑕的，是清澈的，是透明的，也是——幸福的。

三

她想，韩陌阡这个泥的鬼男人是多么不可救药啊。

二

是的，她终于发现了，在表达人类情上，没有任何艺术能像舞蹈这样尽善尽，术、文学、戏曲…与人语言比较起来，所有的语言都是力不从心的，都是苍白陈旧的，都因极大的局限而片面，都因静止而缺乏生命的召力，甚至连音乐也不能同舞蹈相提并论，只有舞蹈是无限的，舞蹈能够表现的情领域无限辽阔，从人，从人的生命的心来的语言，不同肤、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甚至是不同时代的人——只要他有灵长动的基本功能，那么，他就能够从那扭动着的、蜷曲着的、跃着的、开放着的、舒张着的、收缩着的…舞姿里破译丰富的情信息，她在你的血里回旋动动回旋，她滴滴滴滴地渗透到你生命的源…

她关上了所有的灯光，搬一把藤椅，独自坐在房间中央，开始一个宁静的境界。

这不是舞剧，也不是表演，这是为自己而舞蹈，这是生命的本能袒。为自己而舞的舞蹈才是真正的舞蹈，不是为了表演的舞蹈恰好是最充分的表演。真正的真实正在这里。

下，还有什么好的？

窗外动着一地月光，这时候她发现，她所居住的这个城市原来安静极了，芸芸众生都停止了奔波，耳畔只剩下微弱的天籁之音。月光果然是蓝的，是透明的幽蓝，就像楚兰的那篇小说。

没有设计，没有构思，所有的动作都是在瞬间从情绽放来的，她到她的激情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释放，心灵的空间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状态。一招一式，一转一扭，一跃一旋，自然而然，到渠成，全都由自己的情支。

似乎是直到现在——应该说是在N-017的时候开始的，她才终于对自己的艺术有了更一步的理解和验，这才是真正的舞蹈啊，生命如同一片海洋，坦、放松、自由，无风的时候像蓝天一样平静，微风掠过，如绸缎般起伏，大风来了，便掀起惊涛骇狼。

W市的天空天从黄昏时开始晴朗，一场雨将满城浑浊涤一新，夜便现清澈的本。

尽窗外雨潇潇，冬季遗留的冷风还在城市的上空回旋，但她却是大汗淋漓。汗透了练功鞋，透了练功服，在脸上、胳膊上、上汇成无数条婉蜒的溪，弯弯曲曲地落在地上，木板地面也是渍一片。

回到那已经净了的营职宿舍，夏玫玫给自己沏了一杯新鲜的龙井——这是特供给萧副司令的，萧夫人一如既往地要分一些给她。尽萧夫人对她疼有加，但是，她是不会把自己最真实的声音向她倾诉的。

夏玫玫的后悔就在于，她最终没有把韩陌阡培养来。她说不清楚她是不是他，但是她对他兴趣，尤其是同康平比较起来，他因神秘和正派而充满了魅力。有一她不会怀疑，韩陌阡是一邃的古井，无论是才华还是品德，都是不可能一览无余的，仅此一，就足够她勘探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