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

她的思想在黎明前chu发了。

一路上，她看见了星星、晨曦、山峦、森林和河liu。她轻盈的shen躯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越过千山万水，从那座老迈的朔yang关的上空掠过，无声无息地到达N-017，轻轻地落在他的枕边。可是他没有被惊醒，仍然在酣睡——他好像十分疲倦了，以至于连伟大的爱情君临于耳畔之际竟浑然无觉，依然我行我素，十分世俗地闭着双yan，享受着生理的片刻舒畅。

在那一瞬间，她有想哭的gan觉。她痛恨他的麻木，尽guan她知dao这麻木是伪造的。

然后她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chun雨霏霏。

她惊异于自己还能心平气和地睡懒觉，还会zuochu这样一个情意绵绵的梦，尤其令她惊异的是，这绵绵情意还是落在他的shen上。

她怎么会爱他呢，怎么会把这样一份情gan同他联系在一起？他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啊，他甚至还是一个不健全的人。因为他对她的温情居然熟视无睹，居然装蒜。

她只是对他gan兴趣，因为她永远不可能熟悉他，所以她就要永远对他gan兴趣。她曾经像研究猴子一样地研究他，她像在动wu园里抛掷食wu引诱猴子那样引诱他，她试图通过解除他的dao德武装而解构一zhong人生原则，试图通过俘获他而俘获某zhong信仰。但是，她的一切把戏都在他铁面无私的冷峻中土崩瓦解了。

于是她又不得不学会仰视他。

毕竟，他除了让你痛恨以外，并没有多少让你讨厌的地方，那你就不能不对他刮目相看了。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俗不可耐的人啊，有多少低级趣味的人啊，可是他们并不知dao他们的俗不可耐和低级趣味，仍然津津有味恬不知耻地活着，而且还不遗余力地忙忙碌碌，为自己的利益不厌其烦地增砖添瓦，企图活得更加长久，全然不顾别人的厌恶。他们像丑恶的虫子一样遍布我们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只要你举起yan睛，就能看见他们那污浊的shen影——譬如她的丈夫康平。

她当然知dao她不是一个好妻子，但她没有料到她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好丈夫。韩陌阡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但韩陌阡是一个好男人。康平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男人，甚至压gen儿就不算男人。

康平居然敢提chu来同她离婚。他不仅制造了一个她和黄子川的莫须有的绯闻，甚至还搬chu了她和韩陌阡的历史往来。其实，他早就偷看她的日记了，早就知dao她对“老阡”有一zhong复杂的gan情，但结婚三年多，他没有走嘴说chu半个字，这就可见城府之shen了，也可见包藏祸心之大了。她在行为上没有实质xing的把柄，而他本人却在近三年内先后同六个女人保持秘密来往，其中还有一个女人为了bi1他离婚而上演过自杀未遂的丑剧。

可——笑！这是荒诞造成的可笑。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貌似憨厚的yan睛，当初是因为慑于萧天英的威势才变得闪烁不定。而如今，萧天英不仅没有当上司令员，还退居二线了，而康平的老爹则由副参谋长提升为副司令员，接替了萧天英的常务副司令员工作。他无需再对她百依百顺了。

想想看，这是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情啊，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埋下了荒谬的伏笔，她居然成了政治缔缘的受蒙蔽者，并且同样麻木不仁。

她老是怀疑，自己从gen本上就是一个来路不明人wu，生活中有那么多不明不白的事情，有那么多解不开的谜。她不仅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对自己的现在依旧茫然，而对自己的将来同样茫然。她以为她是jianqiang的甚至是qiang悍的，但她一次又一次发现，有一gu她绝对无法想象的qiang大的力量自始至终都笼罩在她的touding，她无法决定自己的职业，无法决定自己的情gan，无法决定自己的pei偶，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好恶。十六岁参军的时候，她的父亲要征求（实际上是听命于）萧天英的意见，参军之后从事什么职业，她的父亲同样还是要征求萧天英的意见，跟什么人恋爱，不仅她没有权利选择，那个被她称之为父亲的人也没有权利选择。如今她提chu转业，她的父亲毫无作主的可能，还是要以萧天英的意见为意见。萧天英说个不字，她就得老老实实地把军装继续穿下去。

至于婚姻问题，更是萧天英大手一挥就决定了的，萧天英把ba掌往桌子上一拍，说，我看康平不错，正经人家，革命军人，行！

于是就行。

现在萧天英又拍ba掌了，一ba掌把桌子上的茶杯拍得luan蹦，吼了声：鼠目小人，liu氓成xing，离了他！

于是就离。

到底是将军啊，胜败乃兵家常事，聚散亦人之常情。可是gan情呢？好像也没有多少损伤，不像寻常百姓之家把事情看得重如泰山。现在认真起来，她恍然大悟，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开发chu自己的gan情，也可以说是没有正确地使用自己的情gan。因为她向来蔑视“爱情”

然而，她到底还是发现了自己的怅惘。没有悲huan离合的伤gan，只有怅惘。在这场荒诞的聚散中，她毕竟还是有损失的，丢了一件衣服还心疼呢，何况是丢了一个男人？

她当然有理由缅怀韩陌阡。

女人是一撇，女人天生就需要一捺支撑。一撇加上一捺才架起一个“人”字造型。传说造wu主宙斯最初造chu来的人是个圆球，有四条胳膊和四条tui，后来为了人类行动方便，便将他们分为两半，使他们只拥有两条tui和两条胳膊，然后再像搅拌沙子一样地将他们搅拌开来，人类于是就永远地chu1于寻找之中，竭尽全力地企图找到自己的另一半，然而，这zhong可能xing已经十分渺小了。在茫茫人海里，大家的面孔都是差不多的，你作为一个女人或男人，每个男人或女人都可能是你的另一半，然而你真正的另一半却只有一个，你找到他或她的可能xing趋于无穷小。于是你最终要放弃寻找，遇上个差不多的，地位、学识、品德、形象…等等，似是而非，不guan他或她究竟本来是不是你的那一半，得过且过，实在过不下去了则不过，则拉倒，则去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