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他，绕过柜台，走后面的一间客厅里。这是间光线明亮、布置简单的房间，米的地毯，棕的沙发，和大大的落地长窗，垂着鹅黄的窗帘。平时，贺俊之都在这房里会客，谈公事，和观赏画家们的新作。

“卖画并不一定需要懂得呀！”他失笑的说，对这女人有了一份好奇。

“你这儿的画都是寄售的？”她扫了墙上的画一。

雨秋！这名字一落他的帘，立即唤起他一个烈的记忆。好几年前，他曾看过这个名字，在一幅也是让他难忘的画上。他沉的咬住嘴，是了，那是在杜峰的家里，他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面是个很老很老的乡下老太婆，额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皱纹，面颊瘪，牙齿脱落，背上背着很沉重的一个菜篮，压得她似乎已站不直﹔可是，她却在微笑，很幸福很幸福的微笑着，光怜的看着她的脚下，在她脚下，是个好小好小的孩，面孔胖嘟嘟的，红的，用小手牵着她的衣襟。这幅画的角落上，就是“雨秋”两个字。

她望着他，嘴边的嘲消失了。她的光不可测。

她扬了扬眉，嘴角往上弯，嘲的意味又来了。

“你不懂得画，如何卖画？”她咄咄人的问。

“那幺，你如何去估价一幅画呢？”她再问。

“贺先生，”她说：“不你懂画还是不懂画，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接不接受这样的画，在你的画廊里寄售。”

谈话仿佛到此就为止了，那逃谂家的客人很多，没有第二个人注意过那张画。后来，他也没有再听杜峰谈过这个雨秋。事实上，杜峰在墙上挂张画是为了时髦，他自己本不懂得画。没多久，杜峰家里那张画就不见了，换上了一张工笔卉。当贺俊之问起的时候，杜峰说：“大家都认为我在客厅挂一张丑老太婆是件很稽的事，所以我换了一张国画。你看这国画如何？”

贺俊之没有答话，他怀念那个丑老太婆，那些皱纹，和那个微笑。

半晌，他才在那画布角落上，看到一个签名：“雨秋。”

她的盯了他一，嘴角边的嘲更了。

“是的，”他凝视她。“你想买画？”

“我不估价。”他微笑着摇摇。“只有画家本人能对自己的画估价。”

“哦！”他更惊奇了。“小李！”他叫：“你去帮秦小把画搬来！”他转向那女人。“你请到后面的一间小客厅里来，好吗？”

“正相反！”她说：“我想卖画！”

贺俊之站在那幅画的前面，顿时间，他呆住了。

“雨秋？”杜峰不经心的看了那幅画一。“是一个朋友的太太。怎样？画得很好吗？”

小李捧了一大叠油画来了，都只有画架和画布，没有框，大约有十张之多，大小尺寸都不一样。那位“秦小”望着画堆在桌上，她似乎忽然有些不安和犹豫，她抬起睫，看了看贺俊之，然后，她大踏步的走到桌边，拿起第一张画，下决心似的，把画竖在贺俊之的面前。

当时，他也曾震撼过。也曾询问杜峰：“谁是雨秋？”

“就在门外边！”她说：“如果你肯找一个人帮我搬一搬，你上就可以看到了！”

而现在“雨秋”这个名字又在他面前现了。另一张画，另一张令人心灵悸动的作品。他慢慢的抬起睛来，望着那扶着画的女人，她正注视着他，他们的光接了。那女人的黑珠邃而沉着，她低声说：“这幅画叫《狼》。”

“画的本倒也罢了，”他沉的望着那幅画。“我喜它的意境，这画家并不单纯在用她的笔来画，她似乎在用她的思想和情来画。”

“哦！”他好惊奇。“画呢？”

“雨秋吗？”杜峰笑笑。“她并不是一个画家。”

得就不敢说了。”他说。

她的睫闪了闪，一抹诧异掠过了她的面庞，然后，她微笑了起来。

那是一幅幅的画，整个画面，是一片浩瀚的海景图，用的是蓝的调，？嗽谛谟糠，卷着浪，浪的尽接着天空，天空是灰暗的，堆积着暗淡的云层，没有光，没有飞鸟，海边，着一儿沙滩，沙滩上，有一段枯木，一段又老又朽又笨拙的枯木，好萧索，好寂寞，好孤独的躺在那儿，#税胙妥潘。可是，那枯木的枝桠间，竟嵌着一枝鲜艳滴的红玫瑰。那苞半吐，带着一份动人心弦的艳丽。使那暗淡的画面，平添了一难言的力量，一属于生命的，属于灵魂的，属于情的力量。这个画家显然在捕捉一些东西，一些并不属于画，而属于生命的东西。“它”是一件令人震撼的作品！贺俊之的盯着这幅画，好久好久，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而陷在一奇异的，动的情绪里。縝r>

“狼？”他喃喃的重复了一句，再看看画。“是狼，也是‘狼’和‘’，这名字题得好，有双关的意味。”他凝视那“秦小”：光洁的面颊，纤柔的下，好年轻，她当然不是“雨秋。”“朋友的太太”应该和他一样，是个中年人了。也只有中年人，才画得这样的画，并不是指功力，而是指那领悟力。“雨秋是谁？”他问：“你的朋友？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