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在枕边取了一张账单，递与咸德，【钟越事可谓密矣。后日钟悛竟知之，盗卖而去。可笑世人但机密事，开便曰可瞒着人，孰不知人并不曾瞒得，只瞒了自己耳。】咸德也堕了几泪，应允了。【钟越之虑幼，可谓尽善矣，岂意钟悛更有先着，父母临死犹为儿孙虑后者，终无益也】过了数日，钟越自觉沉重，叫了二在旁边向钟悛：“我死后，你是长，须孝顺母亲，抚恤幼弟，得他成人，我亦瞑目。”

钟情去了来：“嫂嫂说，今早朋友们约哥哥往雨台耍青去了。”

【甚矣，人之发言不可易也，钟悛今日说兄弟，不意后来应在他乃郎上，可发一叹】钟越也有所闻，不去理他。

【岂但令郎赶不上，连令尊还赶不上也。】因此他见了兄弟就如中钉一般。钟越也知因次年小，也只忍在心中。每日细心将小学并各故事，孝弟忠信的话，谆谆讲解与钟情听。他听了便能记忆。八九岁上，就知孝父母敬兄嫂。那小狗虽才五六岁，顽劣甚于其父，并不知祖父母父母叔叔为何，一日混顽混混骂。他听见爷爷叫叔叔钟情，他也便叫，任你怎么叫叱，叫他不许称呼叔叔，他总不理。【倒亏他这一叫，因叫熟了，后来相认时才记得叔叔名钟情也】那钟悛、鄂氏疼他到无可容言，一任他的。钟越再要他，见大儿已刺嫌兄弟，再要打了孙，儿媳妇定以为父母疼幼，不疼长孙，弟兄将来越参商了，每每隐忍，【说尽家苦情】常常叹息。小狗但见叔叔拿着些甚么，劈手就抢，不给就骂。钟情从不同他争闹，倒反疼他，【可见孝弟慈，皆天中带来者】因此也还相安。

咸氏十七八年不生育了，到了四十六岁忽又怀起来，次年生下一个儿，粉面朱，清眉目秀，钟越喜无限，一则见钟悛已是废，图得此，或可接绍书香，二则见钟悛孤立，有一手足，将来可以彼此相靠。【父母心则如此想，孰不知为其兄者视之为聱疣也】这些亲友见他老来添，尽来称贺，钟越是素豪的人，又是心中喜，预备极丰盛的席款待众宾。

过了二年余，钟悛也生了一个儿，他夫妻如掌珍，取名小狗，谓易生易长之意。钟越见次到了五岁，聪慧异常，每日教他认几个字，他再不遗忘，半年来竟认得许多。钟越想长已是无用的了，此儿尚有读书之资，不可再误。此时已五十余几，下过九次科场，无奈才命薄不售，竟告了衣衿，【九者，数之奇也。既不售，应当告退，若到十次，便没趣了。】闭在家，惟以课为务。因长情刻薄，遂将次取名钟情，字丽生，无非其天中多情之意。

钟悛丧葬之事，凡事从俭，苟且了事而已。钟情虽在孩提，守定棺材哭泣，昼夜不绝声者数日，竟至哀毁骨立，亲友来吊者，无不暗暗称异。

【老病得待死，儿且去耍青。此等恶颇多，勿单谓只一钟悛也，钟越托心腹与丈人，恐大儿闻知，故命去看，写得细】钟越叹了两声，【此叹了两声乃两为也，一叹生此逆若此不孝，二叹说托孤言，先觉伤心，不觉叹而又叹一声耳。】执丈人之手，低说【怕媳妇听得也】：“大儿非友者，俟小儿成立之时，岳父将小婿家产为他二人分之，不然，必为大儿所独吞矣，今日小婿若为他兄弟分拆，但小儿尚幼，恐倘有不测之祸，今有小婿家俬单一纸，岳翁留为异日分拆之凭，万望岳父留意。”

因顾钟情：“看你哥哥可在家？”

一日，钟越的岳父咸德来看他，钟越垂泪：“小婿之病不能起矣，别无他嘱，大外孙已成废，小外孙资还是个读书，小婿死后恐误了他，望岳父念翁婿之情，将小外孙带去，择师训导，将来不坠家声，小婿于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钟情九岁上，经书皆讲熟，已经成篇。笔下甚清亮，钟越以为可以见此儿取金紫，娱暮景。不想得了一病，日重一日，奄奄不起。钟悛视若罔闻，钟情衣不解带，亲尝汤药，时刻不离的服事，钟越看看危笃，钟情每夜祷天，愿以代。

这钟情虽不能过目成诵，凡是经书，他念过三五遍，无不纯熟。不但记得，且个个字认得，钟越愈加喜，况是幼，老夫妻未免过于疼。钟悛更觉不平，背地：“我是长，我儿又是长孙，倒不相，倒把他当倭宝儿一般，等着等着，等他大来了官，好来封赠娘老的。【钟悛虽是气恨语，孰竟后来竟应其言】我的儿也不读书，看他后来赶得上这读书的赶不上？”

钟悛也不答应，只鼻孔中似答非答，似笑非笑的吭了两声，钟越见他这个样，也再不说，叹了一气，便闭目而逝。

那钟悛自己每常为是独，将来的家产是他独承，看见生了兄弟不但不喜，反甚不乐，又见父亲如此用度，心下老大暗急，虽不敢明说，暗地啯哝：“这样大年纪从新养甚么儿？不害羞耻，【奇想，岂老年人皆不许生儿者耶？】倒反贺喜宴客，钱费钞，这样没要的事。一个血胞，还不知养得大养不大。就算着养大了，将来撂得血胡零拉的，还是我的大累。”

过了两年，钟情到了十一岁，他母亲咸氏又复卧玻钟情闻知，辞了外祖同先生，归家待奉。咸氏：“我病未必就死，不可误了你读书，你还在馆中去。”

宾葬之后，咸德将钟情领了家去，送在一个朋友馆中读书。那先生姓广名厚德，是饱学盛德名儒，【又一个好先生。】且训徒甚是有方。这馆中许多窗友，一个姓司名朝的，是个宦家之，一个姓刘名显，他父亲名刘太初，也是个有德行的老儒，一个姓梅名，一个名多必远，是梅母舅多谊之，一个名陈仁，是多必达的姊丈，一名咸平，就是咸德之孙，乃钟情的表弟。【因钟生馆，陪许多窗友，后来一个个的现，笔力何等简便】众人之中，惟钟情、梅独肯用功。先生见他二人又聪明，又苦读，着实心，更加一番教导讲究。他二人彼此问难，互相切磋砥砺，情同骨，亲无比。

家的理，却也一丝不识，惟知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