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老板竟然回来了。巷店铺亮着灯“俊俊副”的招牌翻了新，老板正抖着哼歌，咬着烟清理柜台上的灰尘。楼下那颗大榕树还在，三楼台依旧天，菜市场边上，他们买豆浆和油条的小店面也还在。

那辆穿梭在夏日里的托车。只不过他们都长大了。不变的仍旧是，好像只要他开一句，她就随时可以陪他去冒险。

不失为另一朴素的防护，颇有女明星家属的自知之明。江淮看了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腰，松懒地往前走。

比起南坪来，江城的晴天是常态，但也少见这可以看到星星的夜空，她上电影在北欧取过景，有一幕就是在极圈附近，裹着厚厚的围巾，仰看绚烂的星空。造者之鬼斧神工，到令人失去言语的能力，而她现在竟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夜空也毫不逊。通漆黑的车在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都被框住，像旅行电影里不会被剪辑的一帧。

大衣帽檐宽大，黑沉沉地坠下来，挡住了大半视线，林念懒得掀起来，由着它去了。腰间环着一只手，被他带着走，也不用看路，林念垂盯着手里这本书。翻开才发现，是本相册，他的照片应该难找的。

“…这是？”“让你看个够。”他拖着尾音，懒洋洋地说。南坪与江城界的地方临近海，江面宽阔，风大，江淮为她拉开车门，把她大衣的帽拉到上，围巾裹住下半张脸，只留一双黑亮的睛。

少年锋利的眉和廓早在岁月中长得更开，却没有失掉那睥睨的锐意，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变成了一更舒展的东西。

林念不知江淮要带他去哪儿，也不知这段旅程的时间和目的，但她只是坐着，就到一难以言喻的心安与好。一如多年前。

也不怎么用功，学校里的照片仅限于大型活动时，人群中有些模糊的侧脸，但是很奇妙，就算是毕业典礼这闲杂人众多的大合照，他也像自带气场，偶尔抬瞥向镜，就成为让人移不开的焦。

江淮缓慢地带着她向前，像个尽职尽责的观光车司机，穿行过南坪这么多年的变化。林念偏看他。

不知是否有意，车速在狭窄的青砖路面上放缓，让她得以清晰地看清店面里橙的灯光，和坐在纫机前那个纤细的影。岁月静好。林念收回视线，看着他驶过筒楼。

江淮没偏，盯着前面，弯起角，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好看么。”林念觉得他臭，扭回去，没答，在夜中行驶到目的地，江淮解开安全带，长指微动，松松拎着。递给她一本书籍模样的东西。

毕竟本人不喜拍照，只能从旁人的镜中窥得一二。洛杉矶那几年在学商科，不过看得来。

还有崭新而明亮的电视机，每每打开，总是停留在电影频。好像曾有人在夜坐在沙发前，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通宵看完三四夜场电影，只是为了某一其中，戏份不重的某一个人。

闪烁着。天狼星在蓝的幕布上亮得惊人。

那十几岁特有的冷戾散漫奇迹般在他上留下来，与一矜贵并存，属于成年男人的距离与少年意的气质相，杂糅得恰到好。这是她的人。林念想。

怎么会不遗憾呢。整整六年的光，差错地从他们之间肩而过。东半球与西半球，欧亚大陆与洲，白天与黑夜，晨昏线与世界上最大的海洋在中间分割，他们像两条永不相的线，没有哪怕一分钟的集。

臂弯里松松半揽着盔，在西海岸公路上疾驰的模样。宴会上西装革履，领带系得规整，松松端着酒杯倚在台边，诸如此类。林念一页一页地翻过，从这本他时间搜寻来的相册中，填补了她记忆中关于这六年的空白。

心甘情愿。驶过繁华的城市，绕城速路畅通无阻，路两侧的景逐渐熟悉起来，是回南坪的路。林念略微有些诧异，却依旧没声，看着他驶熟悉的小巷，甚至还路过了叶如的铺。

她知他在洛杉矶搬过两次家，知是他是班里唯一一个华人，知他的公寓长什么样，知他在台养了两株绿箩，总因为忘记浇而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