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福禄躬退行，直至廊遮蔽形，方敢吐哽在的浊气。山风掠过透袍，激得他浑战栗。方才那番亲近，看似师长拨，实则步步杀机。那声“世”，那句“缘分”，还有对模棱两可的态度！莫非这执正耳的慈云长老，竟与宗暗通款曲？

“去罢。”柳清音漫挥衣袖，波却如丝扣着他影，“勤修不辍，莫负了这番……缘分。”

朱福禄心腔如遭重锤！此言听似玄门至理，细品却透着邪气！她未斥“亦可为”，反将正邪归于方寸之念，与慈云山“斩卫”的铁律背而驰。

“弟愚钝，唯勤能补拙。”

“师尊此言何意？”朱福禄自镇定，心中暗不妙。

他叩首再拜：“师尊化，弟刻骨铭心。”

“勤能补拙？”柳清音重复这四个字，畔梨涡陷，“此语自你，倒是有趣。”

柳清音话音微顿，眸光渺远似望穿千古：“千百年来大德辈，参透者众！然践行者寥寥。盖因这婆娑红尘最叵测的，从非功法正邪，而是人心如渊。”

柳清音却不答，径自旋归座。裙料翻飞间，丝袜裹着的足踝在裙裾裂隙惊鸿乍现，足跟陷在缎履中微微透粉：“毋须作态。那日你问亦可为，我便知你已疑我！”

“。”柳清音的嗓音自厅内传来，温如旧。

“妙极。”柳清音畔梨涡忽起，笑意里勾着几分玩味，“那人果未妄

良久，朱福禄缓缓昂首，眸中伪饰寸寸剥落：“师尊既若观火，何故引狼室？”

无形障骤然笼罩小院。窗外竹涛、远山钟磬、乃至山风掠过的微响尽数消弭。檀烟凝滞半空，烛火定格摇曳。死寂中唯闻心如擂鼓。

不待朱福禄开，她继续：“梵云城朱王府世，自幼纨绔，欺男霸女恶名远播。几个月前突然洗心革面救助百姓？”朱福禄面渐失血。

陈衍摇首，袍衣袖在山风里翻飞：“师尊未示天机，你去……自然知晓。”

她旋曳步回返玉台，丝足在惊鸿一瞥间尽显妖娆，足跟陷在云履中微微泛红，行止间带起香风阵阵。待她倚回玉台，嗓音复归温：“你所问确是修行柢。正邪之分，不过起心动念！心存菩提，纵修罗刹亦可渡众生！藏魍魉，纵持般若经亦成祸世妖。”

“弟朱福禄，奉谕谒见。”他垂手恭立槛外，声音沉肃。

她抬凝睇朱福禄，眸光幽邃：“且答我，慕宁曦那丫可曾教你破了？”

朱福禄推扉而。厅内紫檀案几升腾袅袅檀烟，柳清音褪去袍，换了浅紫常服，云鬓松挽，斜簪碧玉搔，正执卷细览。见他影，秋明眸微抬：“坐。”

朱福禄浑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早知这妇师尊城府渊，却未料她竟敢在正圣地亮獠牙！她乃正派尊者，万徒景仰，岂能……

朱福禄大惊失。此等神通术法，非天阶巅峰大能不可为！方才竟未察半分灵力涟漪，足见其御气之术已臻化境。

“我知你心中有众多疑问，”吐息如兰扫过他耳蜗，“关乎本座，关乎慈云，甚或……宗！”

柳清音将他面上每丝震颤尽收底，柔荑忽向虚空中盈盈一握。

“这般孽障忽作洗心革面状？”柳清音摇首嗤笑，“哄那些榆木长老尚可，欺我……”

他暗忖此等闺阁秘事，柳清音怎会知晓？慕宁曦这等冰雪情，自是不会自曝其辱。然柳清音既能剖开他层层假面，这等私密事若说全然不知反倒可疑。

“愚鲁？”柳清音嗤笑扬眉，垂睨视如观蝼蚁，“能提这等诛心之问，岂是池中？”

“朱师弟留步！师尊召你往清音阁觐见。”唤他的是内门弟陈衍，腰间挂着表示份的玉佩。

他耳窝：“世果然玲珑心窍，竟能窥破这层玄机。”

然朱福禄窥得真切！那潋滟眸光，总凝着几分玩味的审视，似赏鉴一件待价而沽的玩。

“我知你满腹狐疑。”柳清音皓腕轻转，收手垂袖。款步归座间，裙裾翻涌，两条裹着薄丝的玉在浅紫绸浪里摇曳，“今日召你，便是要解这困心迷局……”

话落，倏然起曳步，丝绸常衣腰款摆生波，恰似熟桃坠枝。行至朱福禄前俯近，那缕混着勾人的雌香再度漫涌。

四目绞缠，空气凝滞。柳清音笑颜忽如解冻，意未达底反添诡谲：“因由么……”樱轻启，声若呢喃，“本座……倾覆正！”

朱福禄但觉冷汗沁透中衣，仍作恭顺伏拜：“弟愚鲁，当不起师尊谬赞。”

那双眸在黄灯光下邃如渊，底映着跃的烛火却无半分意。那抹笑意仍噙在角，却教人后颈汗倒竖。

朱福禄浑忽的一僵。“世”……这尘世封号山门后早埋黄土，她为何突然唤此称谓？那二字如针刺脊骨，寒意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

清音阁坐落问峰东隅，湘妃竹影婆娑掩映，山风掠过簌簌低。朱福禄随引路弟踏院，但见正厅门扉虚掩半扇，橘烛光自隙淌。

又是一日。暮鼓声中，朱福禄扫尽最后一阶落叶，忽被人拦下去路。

此后数日，朱福禄行事滴不漏。慕宁曦那尚需徐图，他便白日勤作杂役，夜间秉烛读经或盘坐吐纳引灵气，更常替同门担劈柴，渐博得温良名声。唯逢柳清音开坛讲法，他必跪坐末排屏息凝听，偶尔发问亦是恭敬有加。柳清音待他温婉如初，笑靥似三月杏。

第六十七章

余音没死寂，唯檀烟扭曲升腾。

此问直白骨，毫无掩藏。朱福禄心上陡坠千钧，面上却自镇定，默然良久方颔首：“正是。”

“这些时日外门行止，”柳清音玉指抚过书页，檀轻吐，“本座尽收底。”

“嗡——”

朱福禄敛衣跪坐蒲团，颈项低垂好似那待宰羔羊。

柳清音恍若未觉他心海惊涛，未待他细思，香贴近他耳廓继续低语，温吐息游过颈侧：“看来，你我这慈云会倒真是夙缘匪浅。”这话尾音缠绵上调，似师尊训诫，又似闺里的挑逗。

他蓦然回首望向云台。心中暗忖，无论这蛇蝎妇作何谋算，她中那兴味已然昭然！只是与虎谋，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朱福禄心一，面上却波澜不惊：“师兄可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