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柳拂音在屋里临帖。王五送晚饭过来，把盒搁在桌上，正要走，她叫住了他。

隔日，柳拂音从灶房端了一碟桂糕过来。那是她亲手蒸的，米糕上缀着几颗红枣，桂的香气从碟里散开来，还没门就先闻见了。

王五正嚼着糕，腮帮鼓鼓的，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王五抬起，赶摆了摆手：“不是不是，喜。柳姑娘你别多心——我一个乡下人，哪见过你这样的人。又会弹琴又会写字，说话也好听，人又香，我回去跟村里人，他们肯定不信。”

王五应了一声，去井边提了半桶回来，拿瓢舀了一盆一盆地浇。他浇得很慢，每一盆都浇透了才换下一盆，从盆底的孔里渗来，在青砖上洇成几个的圆印。

“瞧，不难。”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红还没褪尽，衬得那张本就极的脸更添了几分说不的艳。她低理了理衣襟，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方才那一瞬的不自在。

“王公待楚香主，想必也是这般细心。”她忽然说。

柳拂音靠在廊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浇的姿势很笨，瓢举得忽忽低，有一瓢浇偏了溅在自己上，他低看了看，也没在意，继续浇下一盆。

王五嚼着糕，听到“顾老先生”三个字时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把糕咽下去，拿袖蹭了蹭嘴角的渣。

“那王公心里，是不喜来这儿了？”她问。

“王公可识字？”她问。

“不碍事。”柳拂音把笔他手里，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随便写。妾教你。”

柳拂音退后两步，在竹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她低着临帖，没有再看他，只是耳上那抹淡淡的粉，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他顿了顿，把手上剩下的半块糕搁回碟里。“前一阵赵广——就是赵平他亲哥——为了护我挡了一刀，人没了。要不是因为这事，赵平也不会托我来照看柳姑娘。他嘴上不提，我心里清楚。他哥那条命，是折在我手里的。”

“王公尝尝。”她把碟搁在桌上，替他掰了一小块，递到他手边。

王五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王字勉能认，五字写成了一个歪把，最后一横还往上翘了翘。他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有一回柳拂音在廊下晾晒衣裳，王五正端了午饭过来。她把衣裳抖开挂在竹竿上，踮起脚尖去够竿，腰拉一极柔的弧线，衫贴在上，勾勒纤细的腰肢和腰之间那一丰腴的起伏。王五正好跨院门，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他赶低下，把盒搁在桌上。柳拂音挂好衣裳转过来，风过，她上那兰香又飘了过来，比上回在屋里闻见的更淡，却更真切。

“昨日妾与薛神医闲聊了几句，”柳拂音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听薛神医说，他的恩师顾老前辈曾见过王公，对王公评价颇。顾老先生那可是神仙一般的人，小女先前在恭亲王府时便常听人提起他的事迹——无论江湖上还是朝堂里，提起阎王针的名号，无人不敬重。能让顾老先生亲夸赞的人，妾自然要多看几。”

“王公，这院里的兰快枯了。”她指着墙下那几盆发蔫的兰草，“妾手边没有趁手的家伙，劳烦王公帮忙浇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完他端起茶碗了一，又低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

王五接过去咬了一，嚼了两下，睛亮了。“好吃。比我们村里蒸的多了。”

盘坐着，胳膊肘撑着膝盖，听得认真。她弹完一曲，他，说一声“好听”，站起来拍拍上的土，去灶房给她端下一顿饭。

柳拂音把笔递过来，指了指案上的纸。“左右无事，不如练几个字。写了一下午的字，手腕酸了歇一歇。”

“他那是客气。”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顾老先生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知江湖圈怎么看我——就觉得我是楚寒衣的跟班，跟她蹭吃蹭喝。我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柳拂音看书，他蹲在院里拿草拨蚂蚁。她偶尔抬往窗外看一——他蹲在那儿，卷到膝弯，草在手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柳拂音沉默了片刻，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

之后几日，王五似乎比刚来时

“王公待楚香主这般忠心，”柳拂音将碟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这些日妾瞧着，心里倒有几分好奇。”

柳拂音也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几次都真，眉弯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她往前倾了倾，伸手握住他拿笔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又写了一遍。她倾时前不经意地蹭到了王五的肩膀，柔而温，隔着薄薄的衫能觉到那一抹丰满的弧线。柳拂音似乎也察觉到了，脸微微一红，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把稍稍侧了侧，依旧握着他的手将那一笔写完。她的手指凉凉的，力很轻，引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走。王五整个人僵住了，笔在手里抖了一下，差把墨甩在纸上。这一次写来的“王五”端正了许多。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挠了挠后脑勺，耳有些发红。柳拂音看着他那副憨直的样，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在角停了一瞬，便化在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里。

柳拂音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廊上，风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手腕来，白得像一截藕。王五正低浇，没看见。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看了她一，咧嘴笑了笑：“我能替她啥。她啥都会，用不着我细心。”

王五走到案前，低看了看她写的字。那字极秀气，一笔一划都像是从画里拓下来的。他摇了摇：“这我可写不来。”

王五低看了看纸上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耳朵有些发：“柳姑娘这手真巧。”

“认得几个。”王五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