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绝境奔逃

外tou是条小路。路两边是林子，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月亮被树冠遮住了，路上暗得像条沟。她顺着路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tui上绑了沙袋。她不知dao自己要去哪儿，只知dao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走了没多远，shen后传来声音。是顾老三的声音，又哑又低，像从嗓子yan里挤chu来的：“她……她跑不远……追……”

然后是动静——有人在地上爬，有人撑着墙站起来，有人在咳嗽，有人在chuan。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楚寒衣没回tou，加快脚步。她跑不起来，只能快走。快走也不行，只能走得比刚才快一点。每一步都扯着伤口，疼得她冒冷汗。额tou上全是汗，liu进yan睛里，辣，她眨了几下，没ca。

shen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咬着牙，继续走。走了一段，前面是个林子。她钻进去，在树丛里穿行。树枝打在脸上，打在伤口上，疼得她直xi气。脚下是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她藏不住。她不guan了，继续跑。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扶着树挪。

shen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有沉的，有轻的，有拖在地上走的，有踩在枯叶上沙沙响的。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在那边！追！”那声音离她不远，隔着一片林子。

她回tou看了一yan。月光下，几个黑影在树丛里晃，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顾老三居然也追来了，一瘸一拐的，鬼tou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石tou，刮chu一串火星。

她shenxi一口气，脚下发力。那点力是从骨tou里榨chu来的，是她shen上最后一点力气。她用尽了，不guan了。脚踩在地上，人往前窜，比刚才快了。但快了也没用，毒还在shen上，伤口还在liu血，ti力已经见底了。跑了几十丈，速度就慢下来了，慢得像是在走，甚至比走还慢。她的tui在抖，膝盖在打弯，随时会ruan下去。

shen后脚步声又近了。她听见有人在骂：“他妈的……跑得还ting快……”

她咬着牙，继续跑。跑chu林子，前面是片荒地。荒地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子干枯了，在月光下泛着白。她一tou扎进去，在草丛里穿行。野草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伤口上，疼得像刀子在划。她没停，继续跑。草叶上的灰尘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每咳一声xiong口就疼一下。

跑着跑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地方……她抬tou看了看四周。月光下，远chu1有座山，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灯火不大，一点一点的，在暗夜里晃。她盯着那几点灯火看了好一会儿。

是王五的村子。

她不知dao怎么跑到这儿来的。这离寒山寺几十里地，她跑了这么久，居然跑到这儿来了。她不知dao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不知dao跑了多久，也不知dao跑了多远。她只知dao她的tui还在动，一直在动，从院子里动到路上，从路上动到林子里，从林子里动到荒地里。她没停过。

她shenxi一口气，往村子方向跑去。一步一步，像踩在泥里。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像随时会跪下去。

走了没几步，tui一ruan，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tou尖上，一阵钻心的疼。她撑着地爬起来，手掌an在碎石子上，石子硌进rou里。她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shen后脚步声还在，但远了。那些黑影在荒地里luan窜，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那边”，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像没tou的苍蝇。他们在荒地里找她，没那么快找到。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村子走。

灯火越来越近。她看见那棵老槐树了，树冠黑乎乎地罩在村口，像一把撑开的伞。她看见那间破庙了，庙门口立着的那尊像黑黢黢的，看不清脸，但lun廓在。她看见王五家的院子了。土墙，茅草ding，院门虚掩着，门板上刷的漆掉光了，lou着底下的木tou，从上到下裂了一daofeng。

她走到院门口，抬起手，敲门。

指节叩在木板上，笃笃笃，三声。她敲得不重，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一响都像在敲自己的骨tou。胳膊上的伤口被牵动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院里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急，手掌拍在门板上，整扇门都在晃。她听见自己的呼xi声，cu重，急促，像是从别人的xiong腔里挤chu来的。

门feng里透chu一点光。

脚步声。很轻，很快。门闩咔哒一声，门开了。

月光照在王五脸上。他披着件外衫，tou发luan糟糟的，yan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端着盏油灯。他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那盏油灯晃了一下，灯火差点灭了。

“你——”

楚寒衣想说什么，嘴chun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chu来。她伸手想扶住门框，手却从木tou上hua了下去，整个人往前栽。

王五扔了油灯接住她。灯在地上gun了两圈，灭了。她倒在他怀里，浑shen是血，ruan得像摊泥。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摸到一片shi热，低tou一看，满手是血。

远chu1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很远，隔着一片荒地，但那方向是往这边来的。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声音被夜风chui得断断续续，听不清juti内容，却像一gen针从黑夜里扎过来。

王五猛地抬tou。他看着怀里浑shen是血的楚寒衣，又听着夜风里那越来越近的隐约喊声，只愣了一瞬，随即抱着她进了院子，脚后跟一勾把门关上。

第四十二章 地窖

王五抱着楚寒衣，站在院子里，听着远chu1隐隐约约的喊声，只愣了一瞬，就动了。他把楚寒衣往肩上一扛，往后院走。后院有个地窖，是往年存菜用的。地窖口盖着块木板，上tou堆着些烂柴火，看着不起yan。王五把柴火踢开，掀开木板，扛着人往下走。

地窖不大，一人多shen，三四步见方。里tou黑咕隆咚的，chao气重，有gu霉味。他把楚寒衣放下来，让她靠在墙上。楚寒衣浑shen是血，脸se白得像纸，yan睛半睁半闭，嘴chun动了动，想说什么。王五蹲下来，凑近她。“别说话，”他说，“你在这儿待着，别chu声。”楚寒衣看着他，yan睛眨了眨。

王五站起来，爬chu地窖。他把木板盖好，把柴火堆回去，又在上tou撒了些烂叶子，弄成没人动过的样子。他站在那儿看了看，觉得看不chu什么，才转shen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跑回自己屋，把被子褥子抱chu来，又sai了几个馒tou一壶水进地窖里。楚寒衣靠在墙上，看着他zuo这些，没说话。王五把东西放好，看着她。“外tou那些人，是追你的？”楚寒衣点点tou。“他们人多？”楚寒衣又点点tou。王五想了想，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别chu声。外tou的事我来应付。”楚寒衣看着他，想说什么。王五没让她说，爬chu地窖，把木板盖上。

他站在后院，把柴火堆好，又踩了几脚，踩实了。然后shenxi一口气，往前院走。走到院子中间，他又停下来，转shen进了灶房。翠儿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外tou咋了？我刚才听见有人喊……”王五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看着她。翠儿被他看得发mao，缩了缩脖子。“你现在就走，”王五说，“去秀芹家，就说家里有事，借住几天。现在就走，别问为什么。”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五没让她说，拉着她起来，推着她往外走。“快走，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翠儿被他推到后门口，回tou看了他一yan。王五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她从来没见过。她忽然有点害怕，但没再问，拉开门，钻进夜se里。

王五把门关上，站在后院里，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他转过shen，看着那个地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院走。进了屋，他把门关上，chui了灯，坐在黑暗里。

外tou的喊声越来越近。他听着那声音，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楚寒衣躺在地窖里，浑shen疼得像要散架，但意识还算清醒。她听见王五的脚步，听见他爬chu去，听见他把木板盖上，然后是一片安静。她靠在墙上，chuan着气，yan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地窖里的东西——几个破筐，一堆烂菜，还有王五刚放下来的被褥和馒tou。她伸手摸了摸shen边的剑。剑还在。她握jin剑柄，闭上yan睛。

外tou有动静。很远的喊声，越来越近。她听不清喊什么，但她知dao是什么。追兵来了。她睁开yan睛，看着touding那块木板。木板盖得很严实。她咬着牙，撑着墙，慢慢站起来。tui还是ruan的，但她站起来了。她把剑横在shen前，背靠着墙，盯着那块木板。只要有人掀开，她就一剑刺过去。不guan来几个。

外tou的喊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清那些人在喊什么。“搜！挨家挨hu搜！”“她跑不远的！”“这边有血迹！”楚寒衣的心往下沉。血迹。她一路跑过来，liu了多少血。那些人要是顺着血迹找过来……她握jin剑柄，手心全是汗。

外tou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可怕。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很近的脚步声，就在她touding上。有人在院子里走。她屏住呼xi，一动不动。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起来。她听见有人说话。“这院子里有没有人？”“搜！”

然后是一阵luan糟糟的脚步声，有人踹门，有人翻东西，有人骂骂咧咧。她听见王五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各、各位大人！这是咋了？小人、小人什么都没干啊……”他在装。楚寒衣听chu来了。外tou有人在骂：“少废话！你家有没有来过陌生人？”“没、没有啊大人！小人一家老老实实zhong地，哪敢……”“放pi！这有血迹！说，人藏哪儿了？”“大人冤枉啊！小、小人真不知dao！那血迹、那血迹可能是野兔子的，前两天我打了一只兔子……”“放你娘的pi！”

啪的一声，像是扇了一ba掌。楚寒衣的手一jin。王五的声音更抖了，带着哭腔：“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真没人来过！不信你们搜！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藏不了人的！”脚步声又luan起来，有人在翻东西，有人在砸东西。她听见有人喊：“这有个地窖！”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yan，握jin剑，盯着那块木板。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然后王五的声音又响起：“那、那是存菜的地窖！大人要看看？小人打开给大人看！”她握jin剑，只要木板一掀开，她就刺。脚步声停在touding。她听见王五在上tou说：“大人，这地窖小得很，就放点烂菜，你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掀开。但不是她touding这块木板。是另一个方向。她愣了一下。地窖不止一个？还好。外tou有人在骂：“就这点破菜？你他娘糊弄谁呢？”王五的声音又响起：“真、真就这么大点儿，大人你看，一yan就看全了，哪能藏人……”脚步声又luan起来，有人在院子里跑，有人在屋里翻。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喊：“没有！”又有人喊：“这边也没有！”然后是一个cu嗓门的声音——楚寒衣听chu来，那是顾老三——“他妈的，真跑了？”“不可能！有血迹，多半在这儿！”“可搜遍了，没有啊。”

顾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把这房子烧了。”

楚寒衣愣住了。王五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大人！大人使不得！这是我家的房子！烧了俺们住哪儿啊！”顾老三没理他。“烧。”外tou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有人往墙上泼东西，是火油。王五还在喊，声音都劈了：“大人！大人求求你们！俺家三代人住这儿……”没人理他。然后是一声闷响，火起来了。楚寒衣在地窖里，闻到了烟味。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外tou火烧得噼啪响，有人喊，有人笑，有人在骂。王五的哭声夹在里tou，时高时低。楚寒衣闭上yan睛。她知dao他是在演，可那哭声听得她心里发堵。火烧了很久。她听见房子塌了的声音，轰的一声，震得地窖里簌簌往下掉土。然后脚步声远了，喊声远了，一切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火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她睁开yan睛，看着那块木板。木板还在，上tou盖着柴火，柴火上tou是烧剩下的东西。她不知dao，但她知dao那些人走了。王五还活着吗？她不知dao。

她靠着墙，chuan着气，等着。

不知dao过了多久，touding上忽然有动静。有人在上tou扒东西。她握jin剑。木板被掀开一条feng，月光照进来。一张脸凑过来，满脸黑灰，yan睛亮亮的。是王五。他看见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楚寒衣看着他，忽然不知dao该说什么。王五没说话，爬下来，走到她跟前，蹲下。他看了看她shen上的伤，又看了看她的脸。“没事了，”他说，“他们走了。”

楚寒衣看着他。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tou发烧焦了几缕，衣服上全是灰，嘴角破了，zhong着。但他还在笑。

“房子没了，”他小声说，“回tou得重新盖。”

楚寒衣没说话。王五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tou，站起来往外爬。爬到一半，他回tou看了她一yan。“你饿不饿？我拿了馒tou，你先吃点。天亮了我再想办法。”然后他爬chu去了。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黑灰混着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zhong着半边脸。可他在笑。房子烧了，他居然还笑得chu来。她有些意外,但也多了一丝安心。至少这个人没被吓傻，没慌，没luan。她闭上yan睛。

第四十三章

外tou安静了很久。

楚寒衣靠在地窖的墙上，听着上tou的动静。火烧的声音渐渐小了，偶尔有噼啪的响声，是烧剩下的木tou在塌。那些人的喊声已经远了，彻底听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闭上yan睛，想歇一会儿。shen上还在疼，伤口还在liu血，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想着只要歇一歇，等天亮，等王五再想办法——

外tou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yan睛。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烧剩下的废墟上，踩在焦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