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用手在他前晃了晃：“龙二少爷？醒醒？天亮了？”

明天再说吧。

洛安城的大家闺秀，姹紫楼的小紫、小翠，甚至去年魁游城的翠云阁魁。他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词有了足够的免疫力。

龙啸站在楼梯，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回。

…………

小厮立刻闭嘴。

那朱红的轿从他面前经过时，她忽然转过。

月楼，便坐落在街最、最宽阔的位置。

银发红瞳。

那些是凡间的，是看得见、摸得着、手可及的。

龙啸的心脏，狠狠地了一下。

钱多眯着小睛，笑得意味长：“看傻了？”

他见过很多人。

今夜的洛安城，月明星稀。

月楼。

那张剑眉朗目的脸上，此刻没有方才的窘迫，没有被拆穿心事的心虚，只有一沉的、近乎认真的笃定。

然后，轿过去了。

乐师们奏着《江月夜》，悠扬的曲调在夜风中渐渐远去。

得不似人间。

“桂油啊，”孙大雷得意地摸了摸发，“城南最好的，二两银一瓶。”

朝着龙啸的方向，轻轻一送。

龙啸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弧度。

孙大雷最直接，一掌拍在龙啸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这才对嘛！我就说嘛，龙二少爷怎么可能不好这！”

“何止十倍。”钱多收起折扇，眯着小睛打量着月楼的外墙，“光是这地段、这规模，没个几万两银本拿不下来。这月楼的东家，怕不是一般人。”

整座楼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梁上都雕刻着繁复的鸟纹饰，以金粉描绘，在灯笼光下熠熠生辉。檐角下挂着一串串琉璃风灯，每盏灯的灯罩都是不同的颜——粉红、淡紫、鹅黄、绿——将整座楼映照得如同仙境。

姹紫楼的小紫？

“行了行了，”他瞪了钱多一，“少废话。魁游城看完了，我走了，姹紫楼的小紫还等着我呢。”

那双猩红的眸，直直地望向揽月楼二楼的栏杆。

那双猩红的眸弯成两月牙，里面盛满了笑意、媚意，还有一丝说不清不明的、撩拨人心的东西。

他今日来，不是为了看楼的。

钱多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伴随着一记拍在肩上的掌。

此刻他才知，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都不算。

那双猩红的眸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的媚意，如同猫儿半睁半闭的，看不是睡是醒，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碰、想要一探究竟。

龙啸的心脏再次猛地一，这一次比方才更重、更响，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在耳中奔涌的声音。

像是从月里走下来的仙，像是从画里走来的妖，像是他了无数个梦、却从未真正见过的、那个“梦中人”。

龙啸猛地回过神来，转过，看见钱多、赵元、孙大雷三人正齐刷刷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彩。

“你离我远。”

他重新走回栏杆边，往下望去。

朱雀大街上的红灯笼还亮着，一盏接一盏，从街亮到街尾，将整条大街照得如同白昼。夜风过，灯笼轻轻摇晃，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在自己院里来来回回踱了半个时辰，换了三衣服——第一太素，第二太，第三月白绣银纹的常服总算勉满意。又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把发束了又散、散了又束，折腾得伺候他的小厮都忍不住打哈欠。

望向------他。

人群跟着轿向前涌动，呼声、议论声、叫好声混成一片，闹非凡。

赵元在说什么，他没听见。

不是夸张的、作的那飞吻。而是极轻、极柔、极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仿佛只是随手挥了一下，仿佛只是拂去肩并不存在的尘埃。

远，月楼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声和呼声。

可就是那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让龙啸的脑彻底短路了。

龙啸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灯笼光下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猩红的、如同红宝石般的眸，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龙啸站稳了，瞪了孙大雷一，却没有反驳。

钱多在拍他的肩膀，他没觉到。

侍女们提着莲灯笼跟在轿两侧，扇墙重新合拢，将轿与人群隔开。

不是那慢慢加速的动，而是在一瞬间，“咚”的一声，如同有人在他腔里擂了一面鼓。他的呼停滞了一瞬，手不自觉地攥了栏杆，指节泛白。

月楼占地极广，几乎占了半条街。

“去去去，”他一把拍开赵元的手，转过靠在栏杆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领，“谁脸红了？灯笼照的。”

孙大雷在喊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去。

第二天傍晚，龙啸破天荒地没有去醉仙楼喝酒。

那是一个飞吻。

龙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的手还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你真去姹紫楼？”钱多追上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真不去月楼？”

孙大雷则是直接得多：“哎哟我的乖乖，龙啸你脸怎么红了？你脸红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然后，她笑了。

楼前的台阶是整块的青石铺就，打磨得光如镜，能映人影。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雕的玉兔，栩栩如生，中衔着红绸，红绸从台阶一直铺到街面上，如同一条红的河。

洛安城大大小小的青楼楚馆，他就算没全去过，也至少听说过七七八八。姹紫楼、翠云阁、揽月轩、听雨楼，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招牌。可那些楼阁与前这一座相比，都显得小家气了。

车在月楼门前停下，龙啸掀开车帘，目光所及之，脚步不由得一顿。

“我可听说了，”钱多见他不走，连忙趁打铁，“月楼今晚不接客，只办魁游城。但是明晚------魁见客。”

赵元也笑了，笑得睛眯成一条。

钱多、赵元、孙大雷三人准时在龙府门汇合。钱多今日穿了一宝蓝的绸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手里还摇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风公模样。赵元倒是朴素些，只换了净的青衫。孙大雷最直接——换了件新的短褂，油光锃亮的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桂油，远远就能闻到一甜腻腻的香味。

他说着就要往楼梯走。

朱雀大街上，人群已经跟着轿走远了，只留下满地的瓜壳和几盏被挤掉的灯笼。夜风过，卷起地上的碎屑，在空旷的街面上打着旋儿。

那只手拂过边的时候，她的睛弯了一下。

不是血的红，不是夕的红，而是一妖冶的、如同红宝石般璀璨的红。那双睛在灯笼光下微微转，带着一漫不经心的、却又勾魂摄魄的媚意。

一个字，脆利落。

“二少爷，您这是要去相亲啊？”小厮着睛问。

龙啸瞪了他一：“再多嘴扣你月钱。”

而前这一位------

他顿了顿，小睛里闪着光：“明天晚上，咱们去月楼？”

他自认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可龙啸看得清清楚楚。

妈的，还真有。

红纱重新垂下，将她的影遮掩得朦朦胧胧。

“去不去？”钱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看着他。

他只是看着那双猩红的眸，看着那张银发披散的脸，看着她端坐在轿中，被八名轿夫抬着，从朱雀大街上缓缓经过。

他脑海中浮现那双猩红的眸，那双弯成月牙的睛，那只拂过边的手，那个轻飘飘的、只对着他一个人的飞吻。

“对啊，看完了。”龙啸甩开他的手。

龙啸脚步一顿。

她得不像凡人。

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的笑意。

“哎哎哎！”赵元一把拉住他的袖，“这就走了？你不是说看看就走吗？这不看了吗？”

钱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第三层红纱掀开，她抬起。

“你这抹的什么玩意儿？”龙啸一门就被呛得打了两个嚏。

月楼里，灯火通明。

龙啸沉默了两息。

龙啸依旧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去。”他说。

刚踏上第一级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不施粉黛已倾城。眉峰微微上扬，角那抹柔媚中和得恰到好。鼻梁，如朱。

“灯笼照的？”钱多嘿嘿一笑，“灯笼能把脖也照红？你脖都红了好吗？”

那个新开的青楼。

他的睛还盯着轿远去的方向，盯着那越来越远的朱红轿，盯着那层层叠叠的红纱中若隐若现的银长发。

连呼都忘了。

那个银发红瞳的魁。

是有。

然后，他转过。

四人上了龙府的车，一路向城南月楼驶去。

“龙啸？龙啸！”

银发红瞳。

大门是朱红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鎏金的匾额，上书“月楼”三个大字，笔锋婉转如，又带着一说不的媚意。

龙啸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

“好家伙，”孙大雷张大了嘴，“这比姹紫楼大十倍不止吧？”

说是“街”，其实是一条横竖错的街巷，两侧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青楼楚馆。白日里这里冷冷清清，如同一条普通的巷；到了夜晚，便如同换了人间——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竹弦之声从各个楼阁中飘，混着酒香、脂粉香，还有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

她从轿中探一只手，那只手白皙如玉，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在灯笼光下红得刺目。她将那只手轻轻抬起，指尖拂过自己的边，然后------

洛安城的夜生活，集中在城南的“街”。

那双眸竟然是猩红的。

龙啸没说话，只是抬脚向台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