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抓起一把土丢到他脸上。

黑狗问他：“你当兵总得有个理由，要不然就当了逃兵了。你为啥要留在这里？”

霖迭声叹气：“我运气不好啦。我三年前就参军啦，边个（哪个）到真的会跟小日本打起来啊，那我就被到这里来跟这群人渣混啦。”边说边指着胡和田。

孟元愣住了。

才刚开始，他就已经想放弃了。然而他看着自己手上那细细的伤，再想到黑狗背上那两条长长的伤，便又打起神来，翘着受伤的手指继续分解枪支。他只有一个念：持下去，让黑狗不得不重新审视他，无法再将目光从他上移开。到时候，他又可以在黑狗面前恢复往日的骄傲，叫黑狗那家伙后悔了跟在他后面转，他再选择要不要原谅那家伙！

黑狗问他们：“三位大兄弟，你们为啥要当兵呢？”

黑狗又看向霖。广东现在还没有被战火波及，他与日本人之间既没有杀妻之仇，也没有夺家之恨。

天又一次暗了，战士们无所事事地呆在战壕里，等待日军请吃下一顿炮弹。

胡用轻描淡写地语气说：“我有媳妇儿，河南媳妇儿。我跟她坟发过誓，我杀够了小鬼给她报完仇就下去陪她。”

叶荣秋耐下慢慢拼装，第一次他拼完机匣盖发现拨弹杆忘记装了，只好拆了重装；第二次他拼完以后还有一个零件不知该装在哪里，和图鉴比对了半天发现是防尘盖忘了装，只得再一次重装…就这样，来来回回拆了又装，叶荣秋了大半天的功夫终于把捷克式轻机枪装好了。他试着装弹发，但是弹依旧发不来。他沮丧地把枪丢到一边，开始盯着屋发呆。

田说：“你别听他胡说！驻店人最会骗人！他那家伙能娶得到媳妇儿？”

胡田霖三个人打打闹闹，闹到了这里来。田和霖把胡压在地上揍，胡双脚蹬，蹬到了黑狗。他连忙爬起来向黑狗歉，黑狗不在意地摆摆手，顺势凑过去跟他们聊天。

孟元想了一会儿，为难地说：“我家人都不晓得去了哪里，我当兵，还有饷拿，还有饭吃，不当兵，我不晓得我能啥。”

打从那天顾修戈问黑狗为什么要当兵，黑狗就在想。他以为他的理由已经十足充分，曾经他丢掉了他的魂，现在他找回了，他还要找到他活着的价值，可是顾修戈说那不够。他不知不够在哪里。但是有一他是知的，他现在在这里，每天享受着日军的炮火，他没有找到意义，他却越来越茫然了。为什么要在这里打这样一场仗？也许还不如带着叶荣秋回重庆去，至少叶荣秋十足依赖他，他还能很多事。

田是最先回答的，他的回答最定：“那我老家让日本鬼占了呗。我要我们东北的猪炖粉条，还有小炖蘑菇，我还要讨个东北媳妇儿，在那之前我得先把小日本整死啊。”

终于，叶荣秋照着书上所写的将枪支完全地分解，就剩下一堆零件。他照着书上的内容一项一项对比，弹匣、复簧、枪、枪托…他检查了每一样东西，但是并没有发现问题在那里。什么零件都没有少，可是这把机枪打不弹。

机匣固定销。他还是一回这活，显得笨手笨脚的，居然第一次用螺丝刀就把自己细的手指刮一条长长的血痕来。

胡和田同时扑上去把他压倒在地。“说谁呢人渣？广东佬！”

黑狗失笑。他站了起来，遥遥望了望江对岸的情形。不知是不是他心理原因，他觉得对岸乌压压的日本战防炮和战壕驻军又变多了。然后他又坐了下来，望着天空发呆，心想叶荣秋现在躲在那间小窝棚里究竟在什么。叶荣秋真的能得成大事吗？那个除了撒脾气就只会躲在他怀里说害怕的家伙…

最后，叶荣秋没有查问题，他打算把这把机枪重新拼装起来再试一试是否还有原来的问题，然后面前一堆松散的零件让他到疼万分。他从前玩过西洋传来的拼图游戏，一张完整的图被分成了几十块碎片，让人一看就疼，几乎无从下手，但他闲下来时随便摆摆，没多久也拼完了。

孟元让黑狗给他讲故事，这次黑狗给他讲了一个七侠五义里的故事，然后突然问他：“你为啥当兵？”

他立刻把螺丝刀丢到一边，将手上的伤凑到嘴边住。那血带着一泥腥味和铁锈味，让他觉得很恶心，忍不住往地上呸呸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