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说：“我听着。”

叶荣秋噎着掉脸上的泪：“我、我没哭。”

叶荣秋睁着红的睛可怜地看着他。

黑狗犹豫了一会儿，用宽厚而温的手心在叶荣秋上拍了拍，低声：“别哭了。”

黑狗注视着他的双：“我已经救了你一命。”

娥娘憔悴地笑了笑：“我这气差就撑不住了，好歹盼到你回来了。你听好了，我所有的钱都在床板下。”她回看了已被炸成废墟的房，“有人来挖的时候你看着，莫叫别个把钱拿喽，那是我给你攒的，你拿去讨媳妇。”

黑狗说：“好，我都听你的。还有什么。”

娥娘：“娃，你是个好娃儿…你不坏…你很好…你比许多人都好…我晓得你从前受了很多苦，你把你的魂儿丢了…但是人活着，要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我这辈活得不好，我唯一过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七年前给了你一碗饭吃…”

黑狗终于开始颤抖，但是他咬住了牙关，什么都没有说。

黑狗弯下腰，将脸埋娥娘的，颤声：“娘，我晓得了，我记得了，你只放心。你到了那里先别急着走，等着我。我会叫你看到，我活得很好。”

但是黑狗却并没有这样说。他的疯狂只在寻人的时候，当他找到娥娘之后，他就已变得十分冷静。他不想在临死之人面前表现悲伤。他轻声说：“渝北李家，我知了，还有呢。”

叶荣秋的泪瞬时决堤，崩溃地捂住脸痛哭起来，仿佛这个他曾经鄙夷过的沦落风尘的中年女人与他有莫大的亲缘关系。情绪是相互可以染的，此时此刻，他到悲痛绝。

娥娘就在那块石板下方，因石板底下有空隙，才使她暂时保全了命。然而拖开石板，黑狗和叶荣秋同时倒了一冷气：娥娘从腰以下都被一块石压住了，她下的碎石和泥土已被血浸成了黑。

黑狗什么都没说，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娥娘的上半抱怀里，低声：“老儿，我来救你了。”

娥娘低低咳了两声，气息骤然了。她勉压住一气，接着：“我没有娃儿，我就当你是我的娃儿，你给我的孝敬钱我都攒着了，还有我的嫁妆，都在那里，全都给你。床的柜里还有个黑的木盒，里也有些钱，是我卖换来的脏钱，那是我的棺材本，你拿着那钱打棺材，把我送回渝北李家…埋了…”

娥娘：“我也是要死喽才想明白，人就一辈…要好好活…啥时候开始都不算晚…你…你的心比谁都好…好好过…好好活…有意义地活…”

叶荣秋一愣，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黑狗立刻冲上去，将上方的碎石刨开，底下一个石板。叶荣秋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那块石板挪开了。

叶荣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生离死别的画面。他母亲死的时候他还未到记事的年纪，因此后来回忆起来更多的是遗憾而不是痛苦。如今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要在他面前消逝了，这对他的内心造成了大的震撼和冲击，让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仿佛他早亡的母亲跨越二十年的时光来到了这里，当着他的面又一次垂垂死去。他颤声：“不…你不会死的…”他不肯相信，也不愿相信，人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娥娘又咳了几声，气息更加虚弱了。她艰难地摆了摆手，又：“算喽…算喽…我没脸李家的祖坟啦…你随便刨个坑，将我埋了吧…”

娥娘用涣散的目光看着黑狗的脸，颤抖着抬起手，却无法找到准确的位置。黑狗抓住她一只手摁到自己的脸上。娥娘笑了笑，用轻的几乎已经听不见的声音说：“娃儿…我这么多年没说过你一句好的…我现在说…你听清喽…我也没机会说第二遍了…”

叶荣秋立刻去看黑狗的脸，只见他神情都是木的，神中写满惊恐：他们都知，娥娘是不可能救活了。

黑狗似乎并没有在听，神情专注地用袖着娥娘脸上的泥土。

叶荣秋怔怔地看着他。那一刻，他忘记了取笑黑狗是否不自量力，忘记了鄙夷黑狗的份，忘记了嫌弃黑狗搭在他上的手有多么肮脏。他只觉得上的那只手是的，心里是明净的，数月来激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安宁。

！”

黑狗一直没有哭。直到他怀里的一一从他胳膊间落，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到娥娘的鼻下，等到确认她是真的死了，他才终于放声仰天怒吼。“不！！！”

黑狗用平缓而沉着的语气说：“救人救到底。别怕，我救你。放心。”

娥娘笑了笑，她已经说不话来，因此只能用型念了声“娃儿”抬起手去摸黑狗的。但是这一次，她没有成功，她的手抬到半空中就落了下去——并且再也抬不起来了。

过了很久，很久，黑狗终于轻轻将娥娘放下，走到叶荣秋边，用脏兮兮的带着血迹的手掉叶荣秋脸上的泪，只可惜他的手比叶荣秋的脸更脏，将叶荣秋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涂抹的像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