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仪将嘴一撇，说：“家里真是腻了，咱们去吃馆。”

她昏昏沉沉睡到半夜，仍是痛醒。护士小依然问她：“是不是痛得厉害？还是要什么？”上的痛楚，比起心里的痛楚来却几乎是微不足，她要什么……她要什么……辗转了一的汗，涔涔地冷……她要什么……她要的是永不能企及的奢望……所以，她只能卑微而自觉地不要……惟有不要，才不会再一次失去，因为，本就不曾得到，所以，才永远不会再失去。失去那样令人绝望，绝望到像是生生剜去一颗心，令人痛不生。她已经失去了心，再也无力承受他的责备。他生了气，那样生气，他不见得喜这孩，可到底是她的错，她那样大意，在楼梯上摔倒……她不要……最好永远不要面对他。

他掀开被坐起来，嘴角微微搐，那声音却如斩钉截铁一样，“反正我不要她了。”

他看着窗投来的朝，光是浅的金光，仿佛给投到的地方镀上一层金，那金里却浮起灰来，万千浮尘，仿佛是万千簇锋芒锐利的针尖，密密实实地往心上扎去，避无可避，不容息，垂死挣扎也不过如此。他攥着拳，她的声音仿佛又回在耳畔，她说：“别让他来。”

她不他，连他以为她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刻，她宁可独自面对，也不愿意与他一起。她不他，她不要他……他狠狠地一句话来，“我心里没她——我不要她了。”

午后时分，巷里静悄悄的，平常那些吵吵闹闹的孩们也不知哪里去了。天沉沉的，迎面来风很冷，像是要下雨的样。早晨那样好的天气，一转就变了。

风过，林间簌簌地微响，带着秋的凉意。由台上望去，银杏纷纷扬扬落着叶，像下着一场雨。一地金黄铺陈，飘飞四散，落叶满阶红不扫。一片叶缓缓飘落在了台栏杆上，脉络清晰依旧，却已经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了。维仪走过来，手里倒拈着一枝新开的白，轻轻在她肩上一打，“三嫂，难得今天天气好，又是中秋节，咱们去吃螃蟹吧。”

她站在风上，也没有觉得冷。痴立了许久，只听房门“咿呀”一声，一个小小的女孩，大约才一岁光景，跌跌撞撞走来。她的母亲在后跟来抱起她，嘴里埋怨：“一眨不见。”抬见了她，好奇地打量。素素见她是寻常的少妇，一张圆圆的脸，倒是十分和气，那上的衣服虽然不光鲜，但向人一笑间，眉目间都是宜然恬淡。

慕容夫人温言：“好孩，这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她也不是故意摔倒的，她比谁都难过。”

远远望去，篱下的秋海棠开得正好，篱上的牵青青的藤蔓蜿蜒辗转，夹着一两朵半凋的蓝朵。院里拾掇得十分整齐，她想，房定是又租去了。这房她住了许多年，为着房东太太人极为和气，房虽然旧小，但到底在她心里如同家一样。

素素家乡风俗，去舅母家中送了中秋礼。回来时路过原先住的巷附近，她看到熟悉的街，想了一想对司机说：“你绕到三观巷，我想看看原来的房。”司机将车开到巷，停了车说：“少，我陪您去吧。”素素向来不愿意下面的人跟着自己，于是说：“不用，我只在外面看一看就行了。”司机答应了一声，站在车边等她。

咣”一声响，震得走廊里嗡嗡起了回音，也震得她角大大的一颗泪珠，无声地坠落。

慕容夫人细细拈着鱼说：“你今天又来抱什么不平？”维仪说：“我昨天瞧见那个叶小了，妖妖娆娆的像蜘蛛，哪里及得上三嫂。就不明白三哥怎么看上了她，还正经地让她在外招摇过市。”

慕容夫人向来起得极早，首先去看了素素，才走到书房里去。书房原本是极大的间，她到休息室里，只见慕容清峄和衣躺在床上，上卷着被，面向床内一动不动地睡着。她叹了气，在床前坐下，柔声说：“老三，你还是去瞧瞧素素，我看你放不下她。”

慕容清峄蓦地回过来，直直地盯着她，“我放得下——我不要她了。”

慕容夫人倒叹了一声，说：“你三哥是个傻。”

维仪看她的神只是淡淡的，心里也觉得不快活。和她讲了一会儿话，下楼走到后面院里，慕容夫人正立在池边给锦鲤喂。维仪看那碧之中，五斑斓的鱼儿喁喁争，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对慕容夫人：“我瞧是三哥的不对，既然和三嫂结婚，就应当一心一意。瞧他如今这绝情的样，得三嫂伤心。”

素素说：“厨房里有。”

慕容夫人半晌没有声，最后才说：“依我看，等素素好起来再说。这样的糊涂话，可不能再说了，免得伤了她的心。”

素素轻轻摇了摇，说：“我不想去。”

慕容夫人静静地瞧着他，不禁又长长叹了气，“你声声说不要她了，可是心里呢？”

素素说：“我不过打发时间，怎么能和父亲比。”

维仪说：“可不是，我瞧他是鬼迷心窍。”

她角牵起凄清的笑颜。少女憧憬时，也以为这样恬淡就是一生了，嫁人，生，老病，芸芸众生一般的

她自从病后，郁郁寡，从前虽然不闹，如今话更是少了。维仪只觉得她是越发沉静，偶然抬起睛，视线也必然落在远。维仪本来是极活泼的人，但见了她的样，也撒不起来，看她顺手放在茶几上的书，于是说：“家里读书最勤的，除了父亲，也就是三嫂了。书房里那十来万册书，三嫂大约已经读了不少了。”

他转过去看窗外，银杏，无数碧绿的小扇，在晨风里摇动，似千只万只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树如，蝉声四起，直叫得人心底如烈火焚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