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过去时，父亲的脸果然已经变了，可是他很快便若无其事了，甚至还对我笑了笑，说：“这曲好，就拉这个吧。”

白衣胜雪，人幽如兰。

到霍伯伯家里吃饭去。好好挑件衣服穿，梳个，不要得蓬垢面的。”我心下大奇，父亲从来没有在衣饰方面叮嘱过我什么，不在了之后，我的服饰由侍从室请了专人一手包办，偶然陪父亲席外场合也没有听他这样代过。父亲怎么如此看重这个在霍伯伯家里的便宴？

我在诧异之下惟有遵命，虽然因为疏于练习，开一段拉得生无比，可是越到后面，越是畅起来——再说在场的又没有行家，我大大方方地拉了两段，一样大家都拍手叫好。父亲却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向雷伯伯耳语了一句，雷伯伯就走开了。我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有一说不上来的觉，总预有事要发生。

她的声音也非常的婉转轻盈，只是有些许怯意似的，“你是囡囡？”

她只是站在那里，那骨髓的丽，却几乎令我无法正视。在她的后，全是世界上最丽、最名贵的兰，可是她在众兰的环绕中，更加得璀璨夺目。

父亲快八钟了才到，他一到就正式开席了。霍家是老世家作风，俗语说一代看吃，二代看穿，三代看读书。霍家几十年从未曾失势，架是十足十，在他们家里，地的苏州菜都吃得到，连挑剔的父亲都颇为满意，我更是地享受了一顿心怡的菜品。

吃过了饭，父亲的心情似乎非常好，因为他竟然提议说：“囡囡，拉段曲我们听吧。”我呆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没带琴来。”霍伯伯兴致地说：“我们家有一把梵阿铃。明友，你叫他们拿来给囡囡瞧瞧，要是能用的话，咱们听囡囡拉一段。”

兰房里有黄的灯光，真扫兴，说不定又会遇上几个附庸风雅的伯伯正在这里“对品茗”。转过扶桑组成的疏疏的障，目光所及，正是在那盆“天丽”前，有个人楚楚而立，似在赏。她听到脚步声，蓦然转过来，我一下愣在了那里。

晚宴后接着是一个小型的酒会，父亲和一群伯伯们谈事情去了，我一个人溜到了霍家的兰房里。霍家的兰房除了比双桥官邸的兰房稍稍逊之外，实在可以在乌池称得上屈指可数。我记得他们这里有一盆“天丽”，比双桥官邸的那几盆都要好。现在正是墨兰的季，说不定有福可以看到。

一面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一面叫阿珠替我开衣帽间的门。父亲既然如此郑重地叮嘱过我，那些七八糟的衣服是不敢穿了，老老实实选了一件杏黄缎金银丝挑绣海棠的短旗袍，又请了丰姨来替我梳，淡淡地化了妆，照了镜一看，只觉得老气横秋的。可是父亲那一辈的人最欣赏这造型，真没办法。

父亲把电话挂上了，我却是满腹的狐疑。今天晚上霍伯伯家里的那个饭局是个什么样的鸿门宴？

看样势成骑虎了，我着接过霍明友取来的琴，是一把巧的斯特拉迪瓦里，霍家的东西，果然件件都是传世珍品。我试了试音，鬼使神差一般，竟然拉《梁祝》的一个旋律，我自己也吓了一，连忙看了父亲一。父亲是不听《梁祝》的，也不知为什么，反正家里是严禁这个乐曲的。记得有一次陪父亲去听音乐会，到了最后乐团即兴加奏了一段《化蝶》，父亲当时就变了脸，只说痛，在侍从的簇拥下匆匆退席，令在场的众多新闻记者第二天大大地捕风捉影了一番，猜测父亲的状态云云。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纵然岁月也在她的脸上留下过痕迹，但当她终于对着我浅浅而笑时，浮上我心际的，竟然只有一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不到六钟侍从室派了车来接，说是父亲还有一些事情，叫我先到霍家去，他过一会儿就到。我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有乖乖先上车。好在霍家的霍明友是我的学长，从小认识的，到了霍家之后，和他在一起还不太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