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李平

夜已二更，这间位于丞相府西翼的房间仍旧不曾举烛。稀薄的月光从窗格feng隙liu泻而入，略微稀释掉几丝粘滞的黑暗，成为屋子里唯一的清冷光源。一缕轻烟从墙角一尊蟠虺状的红铜香炉袅袅升起，在空中勾画chu逶迤盘旋的轨迹，宛如一条解脱了束缚的飞龙，久久不散。

李平平静地端坐在茵毯之上，两只手搁在微微凸起的小腹，右手食指缓慢地mo挲着左手手背，目光凝固于案前茶碗釉青se的弧线。一位仆役走上前来，掀开盖子，将刚煮好的茶水倒进茶瓮；shen褐se的水激入瓮底，一gu淡雅的茶香飘然涌chu。李平的表情在升腾的雾气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大人，茶已经煮好了。”

李平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下人退下，然后为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啜了一口。略带苦涩的香气在she2尖缱绻，让他在一刹那沉醉在莫名的gan动之中，不由得双目微阖，shenti微微颤动，四肢百骸说不chu的惬意。他一直不太确定，品茶的乐趣究竟在于茶水本shen还是那zhong一瞬间超离俗尘忘却世故的轻松gan。

窗外的月光清澈依旧，李平搁下杯子，捋了捋自己斑白的胡须，chun边不经意地huachu一声微弱叹息，胡须是一个男人的年lun，里面承载着一个人一生的际遇沉浮，也记录着时光洪liu一去不回的gan伤，逝者如斯夫…自己已经四十九岁，还差一年就是夫子所言知天命的年纪了。右手轻轻朝下捋去，指肚轻柔地hua过每一缕胡须，每一缕都让他思绪翻卷不已，仿佛翻阅着已然泛黄的史书，怀旧的思绪宛如静谧chao水般将这位蜀汉中都护逐渐淹没…

认识孔明有多少年了？

李平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与孔明的初次会面是在建安十九年的成都。那时候他叫李严，只是个川中的降将，而孔明则是先帝麾下的军师中郎将。李严当时和其他刘璋旧bu一样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在新政权下自己的位置究竟会是如何。所以当听说孔明将以刘备特使的shen份前来安抚他的时候，李严第一个反应是jin张，以及由jin张而生的惶恐。

chu乎意料，孔明一进府邸就主动趋前，微笑着搀起拜倒在地的李严，亲切地称呼他的字“正方”这位三十四岁的中郎将有一zhong温ruan的亲和力，轻易就化解了他的不安。此前李严从未见过一个人的双眸如此生动地表达chu这个人的心意与xiong襟。孟子有一句名言：“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xiong中正，则眸子了焉。”实在是最佳不过的注脚。

孔明对李严说，刘备希望李严和其他旧bu能够明白，他对于川中旧将是异常重视的：没有任何猜疑，也不会采取什么抑压措施；正相反，新政权的巩固还需要倚重他们这些老臣，他们将是刘备政权的基石。孔明的声音如风chui浮砂，细腻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shen思熟虑。这番话最终解除了李严的jin张，他不知dao这是因为刘备的保证还是孔明的声音本shenju有的魅力，不知不觉间自己就被说服了。

公事谈完，孔明又与李严畅谈了半日。他们发现彼此之间有很多共同点，尤其是在治国理念上：两个人都jian信儒家德治只是宣传上的hua哨；真正能够匡扶纲纪、整肃国政的唯有法家。当谈到新刘政权何以自持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齐声说dao：“律科！”然后彼此相视大笑。

后来李严听说，孔明回去以后对他的评价是：“人如其名，人如其字。”很快，李严被封为兴业将军，并被孔明指名参与蜀科律条的编撰工作。那一段时间的共事真是让人难以忘记…

…李平qiang行把自己从怀旧的思绪中拉chu来，却忘记了自己chun边那一丝天然的笑意。手中的茶碗边缘依然发tang，热气兀自蒸腾，茶香袅袅散chu碗口，扑入鼻中。李严shenshenxi了一口气，把自己再度沉浸在这沁人心脾的氤瘟氛围之中…

…章武三年，永安gong。李严垂手站在寝gong门前，双肩低垂，面沉如水，目光却注视着gong前的衢dao。在他shen后的大门内，蜀汉开国之君刘备正安静地渡过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李严是在章武二年的十月被召到白帝城勤王的。在chu发之前，他还是犍为太守，到达白帝城后，他却意外地被刘备任命为尚书令。这个任命让李严既兴奋又惊讶：兴奋的是“尚书令”位卑权重，能够担当此任者莫不是皇帝的亲信之人，乃是极大的殊荣；惊讶的是，李严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备受重用，但毕竟是降将，无论资历还是政治面貌都不够资格担当此任。

尤其让他挂心的是，shen为丞相的孔明知dao此事后又该zuo何想？要知dao，朝野都认为“尚书令”这个位置孔明该是实至名归的，对此李严一直有zhong歉疚gan。而在嗣后的几个月时间里，孔明与他之间全是公函来往，李严也无从揣mo他的态度。

到了章武三年初，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