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吧？”罗中夏觉得这问题有莫名其妙。

这一个周六，罗中夏早早起，羡慕地看了仍旧在酣睡的同宿舍兄弟，随手洗了把脸，然后骑着借来的自行车，直奔本市的旧货市场，去找那劳什凤梨漆雕狼毫笔。

罗中夏听了一喜，这老…不，这位老先生果然有大儒风范，有容人之度；忽然耳中传来一声“但是”，有如晴天霹雳，心中忽又一沉。

其实在旧货市场这地摊地方，文房四宝极少单卖，多是散见在其他古玩之中。淘旧货的行内素有“墨陈如宝，笔陈如草”之说。笔毫极易为虫所蛀，明清能留存下来的已经算是凤麟角，就是民国名家所制，也属奇品。一般藏家，都是将古笔置于锦漆盒中再搁樟脑，防止受，才可保存。像在旧货市场混迹的贩，多是从民间收上

“但是，罗同学你玩世不恭，顽劣不堪，该三省己，好好学习君修的理。”说到这里，鞠式耕沉一下，微笑：“这一次倒也是个机会，我看不如这样，你去买枝一样的笔来给老夫便好。”

这个旧货市场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去，此地原本是座寺庙，占地方圆十几亩。每到周六周日就有无数古董贩、收旧货的、收藏家、偶尔挖到坛坛罐罐的农民和梦想一夜致富的悠闲市民麇集到此，从早上四开始便喧闹起来。举凡陶瓷、玉石、金银、首饰、家、古玩、文革藏品、民国杂、旧书旧报，这里是应有尽有，不过真假混杂，全看淘者光如何。曾经有人在这里以极低的价格淘到过宋版书，转手就是几十万；也有人在这里投下款买元代贴金青瓷瓶，末了才发现是仿制品，搞得倾家产——不过这些都与罗中夏无关。他了市场以后，对两侧嚷嚷的小贩们视若无睹，一路只打听哪里有卖旧笔的摊儿，早找到早了事。

“去找几本相关的书静下心来研究一下就是，就算淘笔不到，也多少对你有些助益。”

该怎么罚才是？”

“笔不假，你可叫得它名号？”鞠式耕捋了捋雪白长须“我记得第一节课时我曾说过。”

“不是买，而是替我去淘，你不必分毫，只是下些工夫就是了。”他又惋惜地看了一那截断笔“此笔说是贵重，也不算是稀罕之，旧货市场时有踪影。我年纪大了，脚不便，正好你就代我每周六日去旧货市场淘笔吧。笔虽是小，毕竟是四德之，你淘多了，也就自然明白事理。到时候我得笔，你养，两全齐。”

“我怎么知哪个是赝品…”

系主任睛一瞪，让他住嘴。鞠式耕却示意不妨事，从怀里慢慢取那两截断笔，惜地抚摸了一番，轻声：“此笔名叫凤梨漆雕狼毫笔，是用白角为笔首、笔端，漆以凤梨，用的是辽尾狼毫，却不是寻常之。”

此时天刚蒙蒙亮，天半青半灰，整个城市还沉浸在一片静谧安详的淡淡雾霭之中，路上寥寥几个行人，多是环卫工人。罗中夏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走在大路上，习习晨风过，倒也一阵清新快。大约骑了半个小时，天渐亮，路上的人和租车也逐渐多了起来，还有人蹬着三拉着一大堆瓶件，看来都是冲着旧货市场去的。

鞠式耕又叮嘱：“可要看仔细，不要被赝品骗了。”

可下鞠老开的条件已经是十分大度了，没法不答应。罗中夏只得勉了，接过那包断笔，随手揣到兜里。

鞠式耕唰地睁开睛，端详了一下罗中夏，开问：“罗同学，你可知你踩断的，是枝什么笔？”

罗中夏大吃一惊，他几乎以为自己会预言术了。他结结地反问：“鞠老先生，若是记过、开除之类的罚，我就认了。您让我去买枝一样的笔来，还不如杀了我，我去哪里啊？”

罗中夏一听这句，反而放心了。既然是上课时说过的，那么自己肯定是不记得了，于是快地回答：“鞠老先生，我不知。反正笔已经断了，错都在我，您怎么置就直说吧。”

“说给我听这些有什么用，难让我给你买枝一样的不成？”罗中夏不以为然地想。

系主任在一旁连声附和：“鞠老先生真是古，教化有方，教化有方。”

罗中夏听了这个要求，几乎倒过去。记过分之类的罚，只不过是档案上多写几笔；就算赔钱也不过是一时疼；但是这个代为淘笔的惩罚，却等于废掉了他全宝贵的休息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恶毒的惩罚了，这意味着自己再也不能在床上品尝早上十一二的太光香味了——因为旧货市场一向是早开早关。

鞠式耕瞥了这个年轻人一，徐徐叹：“若说赔钱，你一介穷学生，肯定是赔不起；若让院方理，我又不忍为了区区一枝笔毁你前途。”

鞠式耕拍了拍扶手，罗中夏嘴上喏喏，心里却不以为然。一想到自己的双休日全没了，又是一阵钻心疼痛。

鞠式耕呵呵大笑，抬抬手，让系主任拿纸把断笔包连同一个手机号到罗中夏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