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脸大变：“先生危言耸听了。”

范雎此时方：“臣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竖漆上前一步，呵斥：“大胆，将这狂徒拿下！”

嬴稷走来时，正听到范雎的话，不禁怔住了。

嬴稷听到范雎说到“人骨之间”时，神顿时凌厉，看向范雎的神情却变得更恭敬了：“那先生不敢言的，是什么？”

范雎：“伍胥不容于楚，但能够令吴国称霸。若能令臣的主张得行，纵然如伍胥一样不得好死，亦是臣平生之幸。臣不怕死，怕的是臣死得没有价值，让天下人看到臣向大王尽忠而不得善终，因而贤士杜裹足，不肯秦。”

嬴稷的手在颤抖，他握了拳，咬牙：“你再说下去。”

好一会儿，范雎才慢慢停止呕吐。

嬴稷一惊：“先生何此言？”

夫：“那为什么吐成这样？”

室内只余嬴稷一人，孤灯对映。

嬴稷摆手：“不得无礼。”向范雎拱手：“先生，请！”

范雎：“废太后之政，禁于后，逐穰侯、华、泾、陵于关外，则秦国能安，大王能安！”

范雎上前一步，声音定：“废太后，逐四贵，安社稷，继秦祚！”

咸小巷，车疾驰而过。

？秦国有大王吗？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哪来的大王？”

范雎冰冷毅地看着嬴稷，揖手退，整个人如钢铸铁浇一般肃穆而不可违拗。

忽然车内传范雎颤抖的声音：“停、停下！”

范雎：“臣羁旅之臣，疏于王，而所言者皆是匡君之事，人骨之间。臣知今日言之于前，就可能明日伏诛于后，然大王若信臣之方，死不足患，亡不足忧。三皇五帝，皆有死期，臣何足惧？”

范雎整个人形僵，逃也似的疾步了门，走上车。

嬴稷一拳击在几案上，咬牙：“那当如何？”

夜越发静了，嬴稷的影缩得很小很小，隐隐传来一声如兽般的长号。

范雎傲地一笑，在嬴稷前面迈步殿。

嬴稷拱手问：“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雎在车中命令：“走，快走！”

范雎：“唯，唯！”

范雎拱手：“唯，唯！”

范雎冷笑，说话更加不客气了：“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臣之态，居之中，不离左右保护，终迷惑，不敢有所举动，却不知长此以往，大者宗庙覆灭，小者以孤危。”

嬴稷指着门外，颤声：“你去，去！”

嬴稷整个人了起来，颤声：“你、你说什么？”

嬴稷微笑：“先生害怕了？”

范雎摇：“不是。”

范雎近了嬴稷：“大王在位四十一年，而国人但知有太后与四贵，而不知有大王，难这也是臣危言耸听吗？什么是王？能擅国专权谓之王，能兴利除害谓之王，制杀生之威谓之王。这几样，如今是掌握在太后手中，还是大王手中？秦国上有太后，下有穰侯、华君、泾君、陵君等四贵专权。这秦国，还有王吗？”

夫扶着他，为他抚平气，不解地问：“张禄先生，您是吃坏了东西吗？”

嬴稷捂着心，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踏上车的时候，竟失足踏空了好几次，而后才在夫的搀扶下扑车内。

车停下，范雎扑车，扶住墙边大吐起来。

范雎看着漆黑的夜空，回答：“恐惧！”

嬴稷略失望：“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雎：“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国。’今秦国上至诸大夫到乡吏，下至大王左右侍从，无不是太后或四贵之人。这朝堂之上，只有大王形单影只，孤掌难鸣，臣恐大王万世以后，据有秦国者，非嬴氏孙也！”

嬴稷脸沉了下去，复问：“先生是不愿幸教寡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