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有趣，居然有如此猜测，哈哈哈…”秦王驷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半日，才停下来，问：“你知什么是君王？”

沉默片刻，秦王驷轻抚墓上木条，轻叹一声：“可杀了他以后，寡人又有些寂寞。挥斥方遒，群臣俯首，快意是快意了，却终有些意气难平。寡人有时候会来，跟他喝喝酒、说说话，有时候打赢一场胜仗，很想如果他还活着，寡人当如何取笑于他，看他当日何敢辱寡人说‘非人君之相’？有时候用着他的谋略，又很想起他于地下再问问，他当日是如何想到这一招的…”他叹息一声：“有些人活着你恨不得他死，可他死了又希望他还继续活着…”

她看着秦王驷倚在商鞅墓前，醉意朦胧，有时候嘴里还喃喃地说着几句糊不清的话。她不知，这时候商鞅是否了他的梦中，两人若是相见，是互相闲聊呢，还是仍然互相憎恨呢？

芈月站在商鞅的墓边，想着这墓中人所激起的天地风云，看着那个杀了他又来祭拜他的人，说这一句激人心的话，此刻她忽然觉得，过去以往的所有事，都不再重要。在这两个运筹天地的人边，什么事，都微不足。

对于秦王驷来说，他到底是希望商鞅活着，还是他死了？

芈月听到这里，不禁惊呼一声，她从来不曾听过这样的事，想到此事，不免心惊。

这就是君王，君威不可犯。他可以因为你的才能而暂时容忍你，可是对于他权威的冒犯，却是任何功劳都抵销不了的。君王的心最宽大，但君王的心也是最小的，君恩宽广是手段，睚眦必报才是君王的本。

“寡人若是个聪明人，当日只消将不满压在心，待寡人继位以后，自可为所为。”秦王驷抚着木条，想着当日之事，嘿嘿冷笑：“当日，商君之法令秦国国政动，众人缄皆不敢言。可寡人是太、是储君，于家于国责无旁贷，所以宁可怒君父也要上奏，不想却被那商君当成立威的靶…”商鞅劓其太傅公虔，黥其太师公孙贾：“这劓刑黥刑，是摆明了要施到寡人的脸上去，太傅太师虽然代寡人受了刑，可寡人也被放，差太之位不保。商鞅还甚至派杀手追杀寡人…”

芈月忽然想到一个传说，小心翼翼地问：“有人猜测，大王实则为欣赏商君，之所以杀商君不废其法，是为了保新法而不得已弃商鞅。”

秦王驷却看了芈月一，嘲笑：“你觉得奇怪吗？列国推行新政，无不君王更易就人亡政息。寡人当日为太而反对新政，商鞅自然怕寡人继位新法不保，所以力劝君父废去寡人，甚至亲自派人追杀寡人…嘿，幸而寡人命大，寡人不死，就是他死了！”

果然见他眉心微微一皱，芈月细看，果然他的掌心便有几木刺直刺中。好在为妇人，针线之事乃是家常，她虽然锦衣玉，日常袖中却也带着针线等，当下忙取了银针，小心翼翼地为秦王挑手心的木刺。

或许，他是希望他死了的吧，只有死人，才是让人凭吊的，让人怀念的，活着，只会让人想杀了他。

他坐下来，倒了酒，给墓上洒一杯，自饮一杯，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很久的话，一直到带来的酒都饮尽了，他也喝得半醉，就这么倚在商鞅的墓前，睡着了。

风起了，黄叶飞舞，芈月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

“不错，受命于天，岂受人制。”秦王驷了，轻拍着木条：“寡人要保商鞅，岂会保不了。可寡人不杀他，如何寡人心之怒。天之怒，伏尸千里，只让他五分尸，嘿，便宜他了！”

芈月不语。

秦王驷也不说话，任由她在那里忙碌，直到将掌中的木刺一一挑去，方轻叹一声：“你说，你不是个聪明人。其实，寡人也不是个聪明人。”他负手看着远方，远山连绵，一望无限，他嘿嘿冷笑：“聪明人会懂得趋吉避害，懂得自保，懂得隐忍，不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可是，世间要这些琉璃似的聪明人何用呢？”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转回目光，看着商鞅之墓，长叹一声：“世间有一些苦难，却是必须直面以对，必须以相抗，披荆斩棘，如此，才屹立于天地之间。”

她一说，看到秦王驷的样，便知自己猜错了。

如此，才屹立于天地之间。

“受命于天，是谓君王？”芈月小心地说。

“夏禹、商汤、周武，无不是经历绝大的苦难才能成就大业。”好一会儿，芈月才能够开说话，她想起她的父亲曾经跟她说过的故事：“我楚人先祖当年亦是筚路蓝缕，艰苦开创。”

她坐了下来，与秦王驷背对背地靠着，天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