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屋中只剩二人相对，是勋开门见山地就问：“吾不忌医，君勿讳疾——吾实何病耶？”

于睁开了睛，目光中却是一片茫然，先左右瞟瞟，继而又瞧瞧是复，开问：“汝何人？”是复大惊，急忙回答：“儿乃是复，阿爷病重，竟不识得了么？”是勋皱了皱眉：“我又是谁？”

张机皱皱眉，略一犹豫，终于还是老实回答：“令公学究天人，必不如俗辈惶急。吾亦不讳。疾疫实除，然公之脉，涩弱沉，上不至关，代脉如珠如丝，若隐若绝…”啰里八嗦一大堆中医术语，说得是勋瞠目结，完全搞不明白对方在讲什么——估摸那大概的意思：你的脉象好奇怪，就连我也摸不准究竟还有啥病。

是勋心说就算“国家栋梁”，也未必“百神呵护”，曹还是一国君主呢，不照样说挂就挂了？你又何必寻摸这些言辞来安我？

是勋脆就问：“可得活…得痊否？”

张机叹：“世间本多奇症，恐非人力所能救也。然令公国家栋梁，必然百神呵护。但安养可也…”这病能不能好，你会不会很快就死，我也说不大准，只能看老天爷的心情啦。

过不多时，曹淼、甘玉等也皆得讯，匆忙抱着是郯，带着是雪、是云妹——是雪是前天跑回娘家来探视父亲之病的——以及山公主等，一大家挨挨挤挤的，围住了病榻。是勋先关照：“公主初产，可好生将息，先不必来见吾。”

巳拍了儿一掌：“此时掉甚书袋？”随即朝向是勋：“汝唤是勋，可还记得么？还记得我么？”

他最近心情本就低落，此番昏厥，竟然迷迷糊糊的，似乎在记忆又挖了前世的情景。前世貌似在某本书上读到过，这人之将死，往往会产生幻觉，回忆遥远的过往。再想到自己才刚苏醒的时候，脑仍然昏沉沉的，差儿连老婆、儿都认不来——貌似老年痴呆就是这样的啊，什么事情都撂爪儿就忘，但往往还能记得起陈年旧事…

是勋转过脸来，盯着巳的面孔瞧了好半天，这才有气无力地说：“汝在复甑山，却刺得我痛。”提起往事，巳圈还是红的，却不禁破涕为笑：“竟还记得…终于神志清明了也。”

然后是勋就问了，我昏迷多久啦？究竟什么病，许大夫是怎么说的？曹淼颜笑：“都内疾疫行，夫君竟亦罹，幸得张君仲景施治，今疫除矣。”

“甚么讳勋，甚么令公？我名阿飞…”

自己这是快死了，回光返照吗？还是说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天可怜见，五十岁还不到

若论察言观之能，当世难过是宏辅，他瞧瞧众人的脸，本能地就觉得不对——瘟疫估计是真除了，否则就算你们肯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围在我边，也得把公主给挡了驾；可要真是我的病见好，你们必然天喜地放鞭炮，表情不会那么古怪啊。于是便问：“张君何在？”

——山公主怀胎九个多月，于去年冬季产下一女，小名唤作馨儿。

其实张仲景就跟在众人后，听问迈前一步：“机在此，见过令公。”是勋也想要拱手致意，但是觉得浑乏力，竟然连手指都不大抬得起来。只好眨眨睛。微微。随即下令。说你们都去吧，只留张君一人，我有话跟他说。

“阿爷讳勋，当朝中书令公也。”

是复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爹娘的初遇，还不禁疑惑，什么复甑山？娘拿什么刺爹了？等爹病好了，我可得空打问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