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真素来惹不起她，赶收起笑容，指着俘虏们向窦琮解释：“草原上向来者为尊！他们已经败了，哪里还敢跟你真真正正地动手？虚张声势，逃吃罢了。窦将军且在这掠阵，看我如何收拾他们！”

无意之间杀敌数万，见惯了尸与鲜血的窦琮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先前室韦人所唱的长调在山风中越来越清晰，如同那伙人从未远去。他已经明白了歌曲的全意思，失去了辎重补给的室韦人唱得是一曲挽歌，接下来的日里，他们将唱着给自己的挽歌，成群结队地走向死亡。

没有补给？窦琮听得到一冷气。照上官碧的说法，先前从自己面前逃走的牧人，恐怕一半以上会活活饿死。如此算来，自己的这场杀戮之功可就大了，即便没有十万之数，恐怕三五万人也打不住！

“可谁又能是永远的者？”喊杀声中，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还没等室韦人的歌声去远，匈王刘季真已经带着千余贼追了过来。手里正着一把冷汗的窦琮赶命人推开营门，招呼盟友内协助防御。刘季真看到他牙关咬，汗满的张模样，忍不住弯下腰去，哈哈大笑。

“你这糊涂鬼，窦将军哪里懂得草原上的规矩！”还是上官碧心好，看到窦琮满茫然，上前踢了刘季真一脚，大声呵斥。

“窦将军有所不知，敌军的粮草辎重全在你手里。这些败兵如果不肯追随刘季真，即便能逃到山外去，也找不到半补给。草原上地广人稀，他们边没有羊，手中没有足够的弓箭，十有八九会饿死在回家的路上。所以，他们还不如真心实意地降了，好歹能继续活下去！”上官碧叹了气，低声回应。

“草原上向来是弱，弱者没有生存的余地。窦将军不必替他们难过，他们既然敢来，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上官碧的声音又低低传来，带着几分迷茫与叹惋。

说罢，带着边贼，再度冲营墙外。居然在平地上摆了个千疮百孔的长蛇阵，正挡在一伙规模近五千的溃卒的退路上。说来也怪，那伙溃卒人数虽然多，却无一人敢带冲阵。刘季真用突厥话向他们喊了几句，只见营门外刀光闪耀，溃卒们居然自动将兵丢成一堆，然后蹲在地上，任贼们宰割。

“哈哈，哈哈，我是笑你本不会打仗！”刘季真就像捡到了什么宝贝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付溃兵，还，还用这么张。你看，你看看边这些俘虏，看看这些俘虏…。”

顷刻之间，五千溃卒甄别完毕。匈王刘季真立刻带着一众贼和被大伙看中的俘虏去堵截另一波溃兵。那些重新拿起刀的武士抖擞神，跟在着刘季真后冲向自己先前的袍泽，居然片刻也不迟疑。

在营门内观战的窦琮双目圆睁，嘴里几乎能一整个鹅。收容俘虏为自己而战的先例在中原也曾经有过，但将一名士卒从敌军转化为自家袍泽，至少也需要三、四天时间。像前这般放下兵，再重新捡起兵就算改换门的景象，窦琮不仅没看到过，连听都没未曾听闻。

可他们在战败之前，凶悍得又如同一群禽兽！心如麻地窦琮找各理由安自己。作为武将，最忌讳地便是心存这妇人之仁。仁慈和弱一样，将极大地影响到他们的前程。

又没有任何羊可供收集。停住脚步在营盘外徘徊了片刻，在一名萨满的带领下开始低声唱。

“刘将军笑什么？”窦琮被刘季真笑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家盔，大声质问。

“俘虏？”窦琮愈发成了个丈二的和尚，四下逡巡着回应。自从他得营来，所有投降的俘虏都老老实实地帮着人数比自己少了近一半的河东士卒搬运资。无论营墙外的溃兵们闹得有多，居然无一个俘虏试图里应外合！

刘季真带领贼们围拢上去，看到力壮的俘虏，便拍拍对方脑袋，然后命其去捡起一把刀来，跟在自己后。看见羸弱者，便将对方踢一个跟，命对方到一旁列队。无论被贼们看中的俘虏，还是被他们踢翻的，居然像受到很大恩惠般，对众贼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用力了睛，他再度确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然后虚心地向站在营门观战的上官碧了个揖，低声请教:“难刘兄这样就可以放心地带着他们去厮杀了，不怕有人诈降么？”

歌声婉转悠长，中间夹杂着一声声叹息。营盘内被河东将士押着担任辎重队的俘虏们听到了，一个个泪满面。窦琮连突厥语言都不懂，更听不懂室韦人的长歌。唯恐俘虏们闹事，命令弟兄赶以羽箭招呼。室韦牧人被羽箭翻了几十人，仓皇逃远。然后慢慢又汇聚成群，跟在萨满后，缓缓地走上了一山梁，一边唱，一边缓缓地于风烟中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