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四月，寒意依旧彻骨。外边的天一直保持着青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得上人世间惨象。

“你又叹什么气，还为张季的死而难过么？”萁儿一直很贴心，几乎不用揣便读懂了旭的想法。“他用自己的命给其父换了一条生路，也没什么遗憾的了。况且你‘死战殉国’报上去，朝廷照理会给他一后哀荣！”

“娘和岚儿乘车去了临近的庄，该组织人手给麦田除草了，他们怕忠叔和忠婶两个招呼不过来。我笨手笨脚地帮不上忙，所以就到你这来看看，顺便找些事情！”萁儿了个鬼脸，故作谦虚的说。

背后的炭盆被一双手拨亮，让屋内的寒气稍微减了几分。李旭轻轻地回过去，看到萁儿被火光映红的笑脸。

谁之过？旭可以把这一切责任全归咎于杨广，但无论是谁的过错导致了这个世的到来，即将为之付代价的，却是生活于其中的所有人。并且越生活在底层者，受到了伤害可能也越大。虽然他现在已经是郡侯，大总，大将军，但他的父母、舅舅、亲戚却曾经平百姓，并且有人已经遭受了随世而到来的劫难。

“这便是世了！”旭长长地叹了气，将手中公文放到了桌案上。他记得多年前在炭盆旁，唐公李渊也曾这样叹息过。当年的他对此十分不解，如今，才开始味到了其中的沉重。

三叔才能让九叔放松警惕，也只有曾经不惜一切代价营救九叔的人，才能轻而易举地在酒桌上向他下黑手。

他说得是发生在去年十月底的往事。将杨广送到太原后，汾军便完成使命。隐约觉到天威难测的旭带领军队快速返回汾，收拾了所有资补给后即开始移防。绕路赶往博陵的途中，他又带着亲兵去了雁门一趟，如约将甘罗给了阿芸，顺便从潘占手中接受了自己在外两个货栈这么多年应得的红利。

“世间之事，谁人能料得清楚。你已经尽力帮他了，张季死后想必也能瞑目。至于那个孩，其实官未必就是一个好路。”萁儿接过李旭的话，顺手拎起脚边的壶，倒了一碗茶给他。家中有足够的仆人和婢女，但夫妻之间却习惯这彼此互相照顾的温馨，不愿将一碗饭，一的恩假手他人。

有些平百姓的受，不是萁儿这锦衣玉长大的人所能理解。但这并不妨碍夫妻之间的。迄今为止，萁儿和李旭都已经能包容对方一些缺，并在彼此之间的包容中会很多生活的乐趣来。

世改变了每一个人，无论他们最初的本是善良还是凶恶。张金称那天大叫即使他不杀孙九，孙九也会杀他。虽然是在狡辩，却也说明了世中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只可惜了刚刚从外归来的张季，他对人的记忆还停留在数年前。所以，他宁死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父亲是个吃人的恶。

“刚好，这里有些公文，需要有人帮我主意。崔郎将的伤还没好利索，赵参军又忙着去接受朝廷来的资去了！”李旭向旁边挪了挪，在胡凳上给萁儿让一空间。

两个女人也明白李旭的心思，所以尽量维持了表面上的和气

“没官时，有几个不盼着人地！”李旭笑了笑，伸手接过茶杯“等级这么分明，谁不想着人一？你怎么过来了，娘和岚儿她们呢？”

萁儿自幼伴着谋长大，对人际关系的把握极有分寸。旭每每拿一些和朝臣如何往方面的事情来和她讨论，总是能大有所获。石岚明白自己在政务理方面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萁儿，便把所有小心思都放在了家务中。李旭现在为博陵郡侯，朝廷封赏的、地方豪赠送的和这些年来自家买下的土地已经有数百顷。打理这些田产上的杂务，监督留在各地庄上的家是否尽心等日常杂务则当仁不让地落在了石岚肩膀上。在一众弟兄们面前，萁儿更容易赢得尊敬。但在李家二老里，恐怕同为小人家的石岚更贴些，也更对他们的胃。

维持一个家的平衡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特别是李家的两个女人，一个八面玲珑，另一个心生九孔。因为彼此的和阅历差异，她们甚至无法妹。所以李旭只能尽量让每个人都有一个施展才华的空间，以免她们真的把心思放在彼此之间的争斗上。

旭苦笑着摇，目光中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他在上已经成了家，孩都两岁多了。去年在雁门将甘罗给羽棱可墩的时候，那些契丹人还舍不得让张季离开呢。他想在中原混个官职，以便安父母的在天之灵。等将来世重新安定下来，也能给孩也混个好。如果当时知今天的结果，我不如劝他留在契丹人那！”

世可能会几个英雄。但对大多数生活于其中的人来说，所见到的绝对是死亡和毁灭。它可以把孙九、张金称这样平素逆来顺受的老实人变成盗，也能将博陵崔、赵郡李这样的世家大族连起。它能将曾经繁华一时的城市化为焦土，而在焦土上重建一个城市，至少需要数十到上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