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采薇（一 上）

天一直是yin沉沉的，稀稀拉拉雪粒顺着风飘下，没完没了。

土地还没有完全被冻透，寒气和地下积蓄的热气搅在一起，让田野间黑一块，白一块，斑斑驳驳。白的地方，自然是没有完全rong化的积雪。而在雪野中呈黑褐se的地方，却不仅仅是泥潭。偶尔是被烧焦的房屋，偶尔是被抛弃的帐篷，最多的，则是冻死的尸ti。

那些尸ti不仅仅来自被洗劫一空的难民，还有极大一bu分，是掉了队，没人收拢的喽啰兵。半个月前，他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纵横，而如今，他们却都成了丧家的野狗，无论哪支势力碰到，都恨不得上前痛打一番。

郡兵、乡勇还有地方豪qiang的庄丁。原本跟绿林好汉们称兄dao弟的，或曾经被绿林好汉们杀得望风而逃的，一下子都变得勇敢起来。成群结队，神chu鬼没，想尽一切办法对溃退下来的喽啰兵们尽心劫杀。而绿林好汉们却不敢停下来迎战，在北方那浅灰se云层后，总好像隐藏着一gu武装到牙齿的官军。他们骑术jing1湛、训练有素。他们cui枯拉朽般将张金称麾下近二十万大军杀得闻名丧胆，他们让江湖豪杰们再也不敢向北回tou。

实际上，当日跟随张金称一dao被击溃的喽啰只有其嫡系的六万多众。其他的当时要么被张金称派往别chu1攻城掠地，要么现风jin立即扯呼逃走。但无论是上述哪一zhong情况，他们都没胆子再跟张金称汇合了。

“傻瓜才会跟程小九似的！”从渝县溃败下来的老江湖雷万年向泥坑中吐了口nong1痰，骂骂咧咧地dao。他这回可是被张金称给坑苦了，本来带着两万多人ma前去投奔，以为至少能捞个大将军当当。谁料大将军没当成，麾下的弟兄却因为听说了张锦程溃败的消息，呼啦啦连夜逃走了一小半。混luan之际，渝县县丞黄仁恭又带领麾下的乡勇和邻近几个堡寨的庄丁主动chu击，打得雷大当家从漳北逃到了漳南，一直奔高唐才停下来chuan气儿。

一回tou，他现自己手下的弟兄只跟上来两千多。剩下的要么在逃亡途中卷着财wu偷偷溜走了，要么被各地豪qiang自组织起来的乡勇给活捉了去。yan下得到博陵大总guan李旭撑腰的豪qiang们可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争先恐后地上门来拍“好汉爷们”的mapi。凡是落在他们手里的喽啰，要么脸上被刺了字，zuo一辈子nu隶。要么一刀砍死，将脑袋送到博陵大总guan手里邀功。据说狗pi皇帝杨广为了酬谢李大将军的救命之功，光没添名字的官职告shen就批给了姓李的厚厚一叠。砍几个liu贼的脑袋jiao上去，想当文官就能当文官，想当武将就能当武将。反正，李仲jian那人厚dao，肯定不会给上门投奔的人什么亏吃！

这些江湖传言不可尽信，但雷万年也不敢完全不信。据他在溃败路上打听到的小dao消息，枣qiang县四楞山的二当家乔小鬼儿，就是联合shen边的几个亲信，砍了大当家王九德的脑袋，亲手送到博陵军中zuo了投名状。而姓李的不但非常大方地赦免了他们几个以往犯下的罪行，并且保举乔小鬼儿zuo了致果校尉。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正七品啊，比雷万年老家的县太爷还高半级呢！据说除了赏金之外，乔小鬼儿等每人还得了六十亩的职分田。不但彻底洗白了shen份，这辈子和下辈子的hua销都用不愁了。

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后，雷万年就觉得shen边的那几个亲信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怪怪的。论江湖上的地位和名tou，他雷老虎可是比王叫驴高chu了不止一点半点儿，倘若把脑袋jiao到李仲jian手里，恐怕至少能换个六品校尉zuo吧？再往上爬几步，就是游骑将军了。这年tou，谁要是穿shen将军衣裳回家，他的祖坟上都得冒青烟。

每当想到自己这条命的价值，雷万年就又是恐惧，又是自豪。他不愿意自己成为别人向上爬的投名状，所以睡觉时都jinjin地抱着刀。冰冷的刀锋和与刀锋同样冰冷的心情令他夜夜辗转反侧，以至于每天早晨都恨不得自己在睡梦中已经死掉，从此不必再受这分煎熬。但经历了一整天的长途跋涉后，到了晚上，他又开始珍惜生命的可贵。于是，刀锋又成为他唯一信得过的同伴，抱着它，继续承受生命的煎熬。

都是被怪张金称这个不长yan睛家伙给害的！睡不着觉的时候，雷万年一遍遍总结自己落入困境的原因。每总结一遍，他现自己对张金称的恨意就加shen一层。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