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三章

？光yin似liu水一般的过去，每日写五百字的小说，不知不觉写了八十万字。用字来分pei这日子，加上假期又有误卯的时间，这bu《金粉世家》，写了六年了。在楔子里面，我预先点了一笔，说一年作完，不料成了六倍的时间。然而就是六倍的时间，昨天也就完了，光yin真快啊。当我写到《金粉世家》最后一页的时候，家里遭了一件不幸的事件，我最小偏怜岁半女孩子康儿，她害猩红热死了。我虽二十分的负责任，在这样大结束的时候，实在不能an住悲恸，和书中人去收场。没有法子，只好让发表的报纸，停登一天。过了二十四小时以后，究竟为责任的关系，把最后一页作完了。把笔一丢，自己长叹了一口气说：“算完了一件事。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朋友。”他在前两个月，忽然大彻大悟，把家ting解散了，随shen带了小小包裹，作步行西南的旅行去了。这个时候，大概是入了剑阁，走上栈dao，快到成都了。我就再想写些金家的事情，也是不可能。金家走的走了，散的散了，不必写得太凄惨，太累赘了，适可而止罢。我如此想着，如释重负。

又有一个朋友到我家来安wei我，他是有《金粉世家》迷的，每日非在报上看完一段不可，现在见我桌上的稿纸，已把小说写完了，他大不谓然，说是没有jiao代的人太多。我就问dao：“依你的主张，要jiao代到什么程度，这小说才算完卷呢？”他对于我这一问，一时倒答复不chu来，踌躇着微笑。他想了许久，才dao：“依我的意见，最好是书上的人，全有个jiao代。甚至伺候min之、run之的阿囡，玉芬的丫tou秋香，我在书上和她发生了一点友谊，我总希望知dao她一个结果。就是冷清秋的下场，你虽先在楔子上面点明白了，她成了个卖字的妇人，可是不能卖一辈子的字…”我不等他说完，笑dao：“这样说来，恐怕我没有那样长的寿。你想，我写金家一年多的事，已经费了六年的时间，写他们家十年八年的事，那要多少日子呢？”朋友一想，这话也对，便dao：“就让你收束罢。不过我要问句外行话，假使有人不愿它完，跟着续了下去，你有什么gan想？”我说：“我没有gan想。因为我作《金粉世家》，是我导演一chu戏。有人续撰《金粉世家》，是他导演一chu戏，各干各的，有什么关系？”他听了，也就点点tou。我把话说完了，又勾起了我别的心事，我想，作小说是我在这里导演，可是我shen后，还有一个造化儿在那里和我导演，假使有人和我作起小说来…我那朋友，他以为我又在悲恸，便用话来扯谈dao：“你这书爱看的人不少，编一个剧本来演几幕戏，也许能叫座，你以为如何？”我dao：“这不行，这bu小说，不过是写着富贵人家一本破烂人情帐，不成片段。”朋友dao：“这样一bu大书，不能无一诗一词去题咏它，你喜huan作诗的，何不来首七言古，总结一笔？”我dao：“我没有这心绪，老僧从此休饶she2，后事还须问后人罢。”朋友不过是扯谈而已，只要我不发愁，倒不去guan，陪着我说了许多话，又拉我上了一次公园，方才分手。不过他这几句话，却引起了我一件心事。记得我那朋友，对我说过，冷清秋在小楼的时候，百般无聊，很gan到人生无趣，大有厌世之意。虽其间她是否寻过短见，外人不得而知，可是她却填了三阕《临江仙》，表示她那时候的gan想。那词我还记得乃是：银汉红墙消息断，夜阑梦也匆匆。茜窗人去碧廊空，西风飞白lou，冷月照孤松。几次yu眠眠不得，蕉心剥尽重重，隔屏数遍五更钟，泪珠和恨滴，封在枕函中。

说与旁人shen不解，愁多转觉心闲。纸窗竹hu屋三间，垂帘无个事，抱膝看屏山。一楼沉檀萦佛火，小楼今夜新寒。斜风细雨扑疏栏，残更来永巷，如水梦初还。

忏尽红情犹有恨，隔帘羞见牵n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