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娘摸起小桌上的旱烟袋，还没一呢，开了话匣了，她：“这几个月，人事是变得太厉害了。你不唱戏，班里几个角儿，嫁的嫁，走的走，班再也维持不了，就散了。你闻闻这屋里有什么味儿吗？”她突然这样一问，月容不知什么意思，将鼻尖耸了两耸，笑着摇摇：“没有什么昧儿。”小五娘：“怎么没什么味儿：你是不肯说罢了，这里鸦片烟的味儿就得很啦。我的瘾还罢，我那个死老，每日没四五毫钱膏，简直过不去。小五搭班的时候，每年拿的戏份，也就只好凑合着过日。班一散了，日就过不过去。老没有烟，不怪自己没有本事挣钱，倒老是找着小五捣，小五一气跑了，几个月没有消息。现在才听说，先是去汉搭班，后来跟一个角儿上云南去了。北京到云南，路扶起来有天，有什么法找

人，都比自己。只有自己是个孤魂野鬼，没有落脚所在的。心里一阵难过，圈儿里一发，两行泪，几乎要了来。可是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在这大街上哭，那是个大笑话，看到旁边有条小胡同，且闯到里面去，在衣袋掏手绢，睛。

小五妈赶快将一张方凳上的两棵白菜拿开，用手揩了两揩，笑：“杨老板请坐坐罢。屋小，我没有另拢火。”说着，弯腰到炕沿下面去，在窟窿里，掏一只小白炉来，虽不过二三十个煤球，倒是通红的。月容向屋周围看去，一切是破旧脏。小五娘黄瘦着脸，挽了一把茶杯大的小髻，满发，倒像脸盆大。下穿条蓝布单，上倒是穿件空心灰布棉袄，又没扣纽扣，敞着住骨一块黄。因：“大婶，你人过得瘦了，太劳累了吧？”小五娘什么也没说，苦着脸，长长的叹了一气。月容：“大不在家吗？”小五娘：“她呀！你请坐，我慢慢地告诉你。”月容想着，既来了，当然不是三言二语代过了，就可以走的，就依了她的话坐下。

糊里糊涂走过几条胡同，抬一看，拐弯的墙上，钉着一块蓝的地名牌，有四个白字，标明了是方家大院。心里带一影，这个地名，好像以前是常听到人说的呀。站着了一会神，想起来了，那唱丑角的宋小五，她家住在这里。这人虽然嘴里不不净，喜同人开玩笑，可是她心倒也不坏，找找她，问问师傅的消息罢。于是顺着人家大门，一家家看去，有的是关着大门的，有的是开着大门的，却没有哪家在门上贴着宋宅两个字。

月容不用多问，人家已经说了个详详细细，这就照她所说的地方走去，果然有个车门。院里放着破人力车，洗衣作的大桶，堆了绳捆的大车，加上破桌烂板凳，真够的。悄悄走大门，向四周屋望了一下，见两边屋门，有人端白泥炉来倒炉灰，便打听可有姓宋的？那人向东边两个小屋一指：“那屋里就是。”

沿着人家把一条巷走完了，自己还怕是过于大意了，又沿着人家走了回来。有一位上挽个朝天髻儿，穿了大袍的旗下老太太，正在一家门向菜担买菜，就向她望着：“你这位姑娘走来走去，是找人的吧？”月容这就站定了向她了一个，笑答：“是的，我找一家梨园行姓宋的。”老太太笑：“这算你问着了，要不然你在这胡同里来回溜二百遍，也找不她的家来。她原来住在这隔，最近两个月家境闹得太不好，已经搬到月牙胡同里去了。那里是大杂院，是人家号车门里，很容易认来。这里一拐弯儿，就是月牙胡同。”

月容还没有走过去呢，那屋里就有人接嘴：“是哪一个找我们？”月容听着，是宋小五母亲的声音。以前她是常送她姑娘到戏院里去，彼此也很熟，因：“宋大婶，是我呀，大在家吗？”这时，那小屋的窗纸的窟窿里，有一块脸，带了一个小乌珠转动了两下，接着有人：“这是哪儿刮的一阵仙风，把我们杨老板刮来了？请屋里坐罢。可是我们屋里脏得要命，那怎么办呢？”月容拉开门，向她屋里走去。看看那屋，小得像船舱一样，北一张土炕，上面铺着一条半旧的芦席，堆两床破被褥。红的被面，大一块小一块的黑印儿，显得这被是格外的脏。炕的墙犄角上，堆着黑木箱破篮篓，一怪味儿。桌上和地下，大的盆儿，小的罐儿，什么都有。只以桌下而论，中间堆了一堆煤球，煤球旁边，却是一只小绿瓦盆，里面装了小半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