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了就走，她也在对面椅上坐下了。华：“，你在这里坐着，看着我吗？我也不能天天寻死呀。”姚老太太：“你这孩，是怎么样说话？你这屋里，难还不许我坐吗？”

华不敢走近，远远地站定，低：“爹叫我什么事？”廷栋冷笑了一阵，然后向她：“你不知作女的，应当目不视恶，耳不听恶声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接着便是非礼勿言。凡是所言非礼的，当然也就目已视恶，耳已听恶声了。”廷栋抖了这一大篇文言，宋氏坐在一边，只有瞪了睛望着，不知他用意何在。华是明白了，父亲是责备着说错了话。然而自己说话向来是很谨慎的，何曾在哪里说错了话呢？心里是这样地估计着，自然也答不什么话来，只有低了站着。廷栋等了许久，见她没有答复，这才料着她还没有懂过来，便：“你刚才对的对，有北雁南飞四个字，这是哪里的典？”华被这句话提醒过来了，心想是呀，我说的是西厢上的句。当时很大意，随便地就说了来，倒没有料到父亲把这个错捉住了。立刻心里，脸红起来，微微倒退了两步，答不一个字来。可是关于词章一类的书，究竟是看得

来，打开屉，拿一大叠书本，放在桌上，一本本地清理了一阵。依然放到屉里，再打开别的屉，重新拿一叠书本来检查，似乎有这些个书，她不知看哪一本是好。最后她择定一本书，展开来翻了几页，可是也不知书上有什么言语，引起她不快活，她两手将书一摊，伏在桌上睡起来了。姚老太太坐在旁边打鞋底，冷是看得很清楚，觉得她虽不至于要寻死，可是她心里那分难受，也就情同害病了。老人家就是碎嘴，有话哪忍得住，便向她：“你今天喝酒喝醉了吧？我看你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呢？”华依然是将枕在手臂上答：“对了，我喝醉了，但是…”

华：“我心里烦闷得很，我要好好地睡一觉。”姚老太太：“你睡你的，我也并不打搅你呀。”说着话，她放了拐杖，在怀里掏小弟弟的一只鞋底，上面绕着麻线租长针。透开了针线，在老人家那个斑白的发髻上，取了一锥，锥着鞋底，穿针引线起来。那长针上的麻线，长到两三丈，因为打鞋底是要一线到底的，这麻线不能剪断，所以穿过一针之后，老太太左手着了锥的鞋底，右手拉着麻线，窸窸窣窣的作响。江西人说老太太打鞋底，有两句歌谣，是“一夜窸窣，打了一针多”这一分累赘，可想而知。然而唯其是累赘，这有闲阶级的妇女们，倒可以借此消磨岁月。平常华看到妇女们打鞋底，是司空见惯的事，倒没什么觉。今晚上正是想定定神，偏是老太太在这里打鞋底，分明是表示着不能走开，那麻线穿过鞋底的窸窣之声，送到了耳朵里来非常之烦腻。自己在床上辗转了几回，实在睡不着，只好坐了起来。撅了嘴：“你老人家总不能看守我一夜到天亮吧？你走了我就寻死。”

姚老太太微笑：“你这孩着实有些淘气。你睡你的觉，我打我的鞋底，与你两不相，你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里坐？”华：“你是到这里来坐吗？你是怕我寻死，在这里看守着我呀。”姚老太太：“这是笑话，为什么老怕你寻死呢？”华淡淡的笑：“我心里明白，大概你老人家也明白，就是你老人家不明白，我妈也会告诉你的，现在家里人把我当个贼来看待了。其实那是过余的，我何至于到这个样？”她说着话，坐到桌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听到堂屋里有父亲很严重的声音，问：“华呢？”母亲在外面答：“回家来就遛房去睡了。”又听到父亲：“不她睡没有睡，叫她来，我要问她的话。”华听着父亲如此严厉的声音，不由得心里连连地了几，心想，刚才到祠堂里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失仪之呀，为什么父亲要叫我问话呢？正犹豫着呢，宋氏可就来了，见她坐在这里，便：“你也没有睡吗？那很好，你爹叫你去呢。”华料着还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就大了胆，随着母亲向堂屋里走来。只见廷栋脸上关羽一般的颜，不知是醉了，还是生气，直瞪了两只睛看人，两手住桌，坐在正中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