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或者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吧。可是在她没有开以前，自己又不便怎样问她？自己也低着想了片刻。她是个聪明女人，终于是把话想来了：便笑：“大姑娘.你讲的故事，真是好听得很，今天还是在我这里吃夜饭，再讲两段我听听。”华笑：“你倒听故事听瘾来了：今天晚上不行，我爹爹回家要问我的书呢！明天晚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我吃了晚饭再来讲：我若是自己来，怕我母亲会说话，最好请三婶到我家里去.和我母亲说一声，我母亲一定答应的，你只去：”三婶见她验上的颤，比较地开展起来，仿佛这一针药针！已经打在关节上了。便笑：“好的，我今天晚上就去说。”华连连摆着两下手：“今天晚上，你不必去说，你说了我母亲会疑心的：一来是我到这里来过了，分明是我叫你去说的。二来你今天和三叔吵了嘴，怎么有那闲心要听故事呢？”三婶咬了下嘴.连连了两下.微笑：“大姑娘遇事都想得很周到，不错不错。”华笑：“这童并不算周到，我是因为家规太了，不能不留心。”她里说着.人已站了起来。胁下纽绊上掖的手绢，在上拂了两拂.她分明是站起来打算要走的，不知如何，她又站住了。三婶：“你忙什么？吃晚饭还早呢，还在我这里坐一会去。”华向她先微笑着，然后接住：“你明天到我家去，不要说到李少爷的事情上去才好。”三婶笑着连连：“这个我明白的，何消大姑娘说得呢？”华说了这番话，算是对自己要的事，把第一步安顿好了，于是带了那欣喜的颜，从容走回家去。

因为自己兴致甚好，吃过了晚饭，捧着一盏煤油灯，走回自己卧室，放在书桌上。这书桌上揩抹得净净的，除了陈设着文而外，还有一面自己所喜的圆镜，和一只白瓷瓶，瓶里斜着两枝梨，映照在镜里面。华映着灯光，看看自己镜里影，真个粉团玉琢一般。虽不知书上说的貌佳人，究竟是怎么一个样，但是凭着自己这面貌，在这个村里，是找不着第二个了。而且自己肚里，还有一肚文学呢，难就找不着一个相当的人来我吗？她如此想着，越是兴致然，于是先放下门帘，其次关上了房门，将床垫褥底下放着的～本《牡丹亭》摊在灯下来看。顺手一翻，便翻着《惊梦》那一折，于是将屉里的一本《女四书》也展开了一半，放在手边。这才将坐的椅，移了一移，摆得端正了，然后开始看起来。看到那柳梦梅和杜丽娘在梦中见面的时候，右手扶着额，左手伸着一个指到嘴里去咬着，心里只漾起来。民国纪元以前，没有现代许多恋学专书，旷夫怨女所拿来解决苦闷的文字，只有《西厢记》、《牡丹亭》这些。那些词藻华丽的文字，国文底浅陋的，当然是看不懂。然而待看得懂了，在上更起了一诗意，这毒是越发中得了。华这姑娘，就是那个时候的一个代表。这晚晌她有了一，读这《牡丹亭》，也仿佛格外有趣。但是看不多页，却听到外面屋里一咳嗽声，那正是父亲回来了。立刻把那卷《女四书》向前面一扯，那《牡丹亭》卷成了纸卷，很快地向床褥底下稻草卷里了去。自己赶快坐在灯下，把《女四书》低声慢读起来：“殊，男女异行。以刚为德，以柔为用：男以为贵，女以弱为。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桎：生女如鼠，犹恐其虎…”她里念着，心里也就会着，女要这个样.才是对的吗？两手着书，不觉得了神。只在这时，姚廷栋先生，却在隔屋里叫：“华，你把《女四书》拿来，替我回讲一遍。你有两三天，不曾复讲了。”华听了这话，立刻答应了个“哦”字。站起来牵牵衣襟，让衣服没有皱纹，然后手拿着书，开了房门来：姚先生这时坐在一张四仙桌旁边，右架在左上.手捧了烟袋.呼噜呼噜地着烟。看见华来了，使用手上的纸媒，向她招了两招。华两手捧了书本，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桌祷角边.垂了两手，微低着，面沉着下去，不带一些笑容：因为这是姚先生常说到的，女总要沉重，不苟言，不苟笑：加之她本来就怕父亲，一见面胆就小了。所以到了现在，几乎是个木雕的人站在这里，姚廷栋将书拿过来翻了两页，然后指着书上：。把这一节给我讲讲。”华将书扯到面前，低声念：“礼，夫有再娶之意，妇无二适之文。故日：夫者，天也。天固不可违，夫固不可离也。”于是接上解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