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不曾把话说完，如何肯休手，已跟着她到卧室里去。这时候三婶端了一盆洗脸放在小桌上，将两只袖卷起，对了墙上悬的一面小镜先洗脸，后洗两只手臂，然后在屉里找一柄拢梳来，左手摸一下，右手将拢梳在发上面，轻轻地梳上一下。三叔坐在旁边旱烟袋，两只像钉钉定了一般，向老婆上看着。三婶也明知丈夫在看她，只当是不知，只斜着睛，微微地看了一，然后放下拢梳，捧起桌上的灯，就要向堂屋里去。三叔连忙起，抢着在门站定，两手横开，拦住了去路，笑：“这时候，你还提了灯到哪里去？”三婶遭：“我的布，等着明天下机呢！趁了今晚还早，去赶两梭.你看不好吗？”三叔顺手接过灯，送在桌上，笑：“我有话和你谈谈.今晚上不要织布吧！”三婶被他将灯接了过去，倒也不来抵抗.就在靠门的一张破旧椅上坐着用手托了，半闭着睛：三叔手拿着旱烟袋坐在桌沿上，就笑：“呔！你不要装睡，你那句话还没有告诉我呢，你为什么替大姑娘叹上那一气呢？”三婶突然起来，答：“我是说一朵鲜在狗屎上。”三叔：“你这话我也明白了，你是说她许的这个姑爷，是个癞痢。”三婶鼻里哼了一声，微笑：“像她这样的婚姻，是不是鲜在狗屎上呢？”三叔：“姻缘都是前生定，那有什么法。”三婶：“我不相信这话，既然姻缘是前生定的，和谁有缘，谁和谁就当成夫妻了。何以张生和莺莺小，那样的千里有缘来相会.后来又怎样不成为夫妻哩？婚姻的这位佛菩萨，也太颠三倒四了。”三叔：“呵呵！你倒搬起鼓儿词来。”三婶：“这是今晚大姑娘和我讲一大段西厢，所以我一说就想了起来的。”三叔：“她怎么会把西厢的故事和你谈起来了呢？”三婶叹了一气：“人家也是借酒浇愁哟。”于是就把华今晚说的话，从至尾.学说了一遍。

三叔半闭着睛，衔了烟袋，把老婆的话听完，两手一拍：“这一件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大大的明白了！”说着，昂哈哈大笑。三婶轻轻喝：“你叫什么？叫得隔相公家里人听到了，那是玩的吗？你说，你是怎样明白了？”三叔：“你有所不知，现在我们相公学堂里，来了一位少爷学生，穿不用说，自然是一位公，就是论人，本也是一位白面书生。比原来的那一二十位学生，的确要两个码。昨天我和相公由街上带东西回来，大姑娘在祠堂外大路边上，就把我拦住了，她说我们学堂里，又多了一个学生，你知吗？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问我这句话，我就实说老早知了。她又说，你天天上街，还要走这学生家门过呢。我说，我知，他是李师爷的儿。大姑娘借了这由，就

三叔静静地了两袋旱烟，自然肚里想了好几遍主意，这才笑：“这是想不到的事，大姑娘知书识字，心气傲，总不会把平常妇女放在里的，怎么倒肯和你谈天？”三婶眉一扬：“我就是不认得字，论起肚里面的货，我也不差于她呀！”三叔格格地笑了两声，也就不说什么了，坐在旁边，静静地看三婶收拾厨房。她自个儿收拾着，也不去理会丈夫，许久，却叹了一气。三叔横了一双醉：“你还叹什么气，难你在家里的事，还不许我问吗？我在外面晚回来一，怎么你就可以盘问呢？”她：“这是笑话了，我又没有说你不该问，我是替大姑娘叹这一气，你多什么心？”说着，她将厨房里东西，收拾完毕了，自提了墙上的灯，走回卧室去。

了望着：“两份碗筷，你怎么就看到了？”说毕，就淡淡地冷笑一声。三叔：“看你这样，好像是生我的气，我难问不得一声吗？妇人家讲个三从四德，你对了汉，总是这一副样，是你娘老教导来的吗？哼！你这泼妇！”他说着这话，手拿了一条板凳，重重地向厨房中间放着，然后坐下来。三婶住在相公家隔，受了不少的孔孟熏陶，丈夫这两句话，她比在法堂上听着老爷的判词，还要到严重，立刻把声音低了一低，勉带了一些笑容：“我就实告诉你吧。相公家里的大姑娘到我们家里来了，我留着她吃了晚饭去，所以有两副碗筷。她是天天见面的人，我总不能撒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