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爷前一片模糊，不知什么时候，贡爷里又聚满了泪，贡爷自己不知。贡爷用衣袖将中的泪抹掉了。抹泪的时候，贡爷又发现，自己盘在脑袋上的辫散落了下来，贴着脖，搭到了前。

贡爷有了恐惧，他觉着自己的灵魂，正在一一滴地被这大的黑暗吞噬着。

他们不知，他们枪杀的这个老怪是田家铺镇有史以来的惟一的一个贡爷，是曾使许多人胆战心惊的一个光荣而古老的家族的首领。

他不甘心。他属于一个光荣的家族。他的值得骄傲的前辈们是靠造反、靠捻起家的，从大清咸丰年到今日的中华民国，多少次争斗、械杀，多少次腥风血雨的动和战争，都没有使这个家族灭绝，这个家不能够、也不应该毁于这场窑民战争！他得活下去，他得带着这个家族重新振作起神，再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他的血里动着这个家族固有的反叛的血，他的躯上长着这个家族的男人们应有的铮铮铁骨！他们不但能征服脚下这块血的土地，而且一定能够征服他们面前的这个世界！

“放火！把大华公司的这个鸟窠给烧了！张贵新这帮可恶的大兵们押走我们的娘儿们，屠杀我们的弟兄，他们无情，就甭怪我们无义！放火！要完，大家一起完！”

这时，一个大兵发现了贡爷，冲着贡爷开了一枪。

他大笑着又向前挣扎了两步。

贡爷坐了起来。

第75节一个悲惨的夜

那柄在地上的刀却没倒，它在星光下微微颤动着，刀刃上闪着一醒目的寒光，刀把上的红绸在夜风中忽悠悠地飘。

他依然在笑，笑声中带着令人骨悚然的颤音。

贡爷向前一扑，几乎要跌到地上了，可贡爷还是没倒下，他用刀尖戳着地，用刀把支撑着，弓着腰，像一个三脚怪一样，牢牢地立在地上。

一个大兵在黑暗中骂了一句：

枪又响了一下。

这时，那个拼杀的窑工已被大兵倒在地。大兵们的枪一齐转向了他，五六颗枪弹同时向他来，他这才一栽倒在地上，痛苦地颤了半天，将脑袋拱了一堆松的矸石碴里。

“的，老怪，真他妈的能折腾！”

贡爷将跌落在地上的刀抓到了手里。

贡爷用刀尖支着地，站了起来。

他极可能死在这里！他极可能在这里为他辉煌的一生打下一个句号！

他哈哈大笑了。

这一枪打在贡爷左肩上，贡爷一颤，差儿栽倒。

然而，没有。后的绞车房像个空的墓，静静地趴在黑沉沉的夜幕下，绞车房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既无大兵，也无窑工，只有残月和冷星在遥远的天边冷冷观望着这片血腥的坟场。

贡爷将辫向脖上一绕，又向前走了两步。

“烧！烧他娘的！让大华公司见他娘

贡爷前现了幻觉。贡爷看到了一团自天而降的熊熊大火，这团大火在他家院的门楼上哔哔忐斓厣崭霾煌！Ｋ在火光中看到了许多挥舞着刀的陌生面孔，他看到父亲、爷爷、、叔伯弟兄，一个个在火光中惨叫着倒下了。他看到一白光在他面前闪了一下——那是一柄刀，一柄滴血的刀，他转就跑，那刀却落到了他的背上，他哼了一声便倒下了。这是咸丰八年上发生的事，他牢牢记了一辈。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又没来由地想起了这悲惨的一幕。他觉着面前的这一幕，很像过去的那一幕。

贡爷严厉地命令着自己。

“对！二老爷说得对！放火！放火！”

他不死，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他还没活够。他要冲大门、冲矿区、冲到大青山上再次举起反叛的旗帜！他要再一次在这个混账的世界面前，建立起他们这个家族的光荣！

田二老爷松垮的脸膛在三支火把的照耀下变得红扑扑的，他站在公司公事大楼门前的台阶上，对着广场上的人群冷冷地命令：

胡氏家族没有孬！站起来！站起来！去杀！去砍！去拼！就是死，也要死个人模狗样来，别让人家看笑话！

条血路，冲到西护矿河去。

贡爷用满是汗的手攥着缠着绸布条的刀把，一步步向那帮大兵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