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们先这几件事。洪亮，你去通报一声林藩，说我明天要去他府上拜访，不妨让他知官府已对他的行迹生疑，并明言告诉他暂且不要离开濮。然后再传令要守城门的士卒，盘查每一个濮的广州人，尤其监伺北门的船只往来。

“他重金买通了港湾市舶司的一个官员，将若箱禁运品打了梁家商号的戳印，偷偷藏了两条行将海的大帆船的底舱里。然后他又派人首告梁夫人走私。官府闻报截船缉私，果然查获那几箱禁运品。于是官府查封了梁记商号，籍没了梁家的所有财产。梁家顿遭灭之灾，梁夫人从此一贫如洗。

“然而林藩大概已觉察到了官府正在追缉他的罪行，故已将家财，侍妾送回了原籍，濮只留下寥寥几名家，他正在偷偷消灭一切走私的痕迹，最后悠然曳尾而去。——我担心的是我们不能及时拿获他走私的证据。”

狄公：“确是如此。我此刻要吓唬他一下，布下疑阵，得他草木皆兵，心神不安，转向，疲于奔命。这样他便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从而了阵法，破绽，最后被我们拿获归案。

“陶甘，你率一队民工去清理林宅隔墙那一片废墟，一面仔细监视林宅的动静。你还得去一次市舶司，要他们拦截林记商号的每一条货船，缉查违禁品。

洪参军微笑：“老爷三军齐，鸣锣击鼓，虚声吓人，并不放箭，更不亮刀枪。那林藩见此情状，必然慌了手脚，真形。贸贸然来迎战，最终落老爷圈，束手就擒。”

“梁夫人到濮衙门，只能告林藩绑劫了她的孙梁珂发。——梁珂发一到濮，天天便去林藩宅邸周围明查暗访。当他正掌握了林藩大量的犯罪证据时，却突然失踪了。梁夫人心中明白她的孙可能已经遇害，故她将林、梁两家的几十年夙怨全数倾倒了来，目的是提醒我们留意到梁珂发的失踪与林、梁两家世仇有关联，是林藩九条人命之后又犯下的一桩新的杀人罪行。然而一时找不到梁珂发失踪与林藩有直接关联的证据。——难怪乎冯相公不肯受理这个案了。至于二十年之前的世仇，那应是广州都督的事。他焉可越俎代庖？

“我将林藩的行迹前前后后反复思量了一遍，我问自己为何林藩要选拣濮这样一个小地方来作他的藏之地，而不去京师大埠过纸醉金迷、放狼形骸的生活。联想到他贪婪的本，我疑心他在濮的是贩私盐的勾当。陶甘说，他的宅邸选在北门附近，那里一向荒僻冷落，正是他犯法勾当的好去。北门下虽有铁栅，但一包一包的盐则可化整为零，传送铁栅之外，逃避官府的关卡缉查，由运河运濮。林藩在北门外不是有一田庄么，路贯通，只须门两边两条船互相接应便成。陶甘见田庄外有货栈有码，更可证实他的是什么勾当。

“两年前，京师任命了一个广州新都督，都督之下的别驾、长史、司等官员也一应移人。林藩心怯，便带了几名贴家及一群如似玉的侍妾，偷偷乘船离开了广州城。——广州商号的一应事务则委派一个家照应。梁夫人闻讯林藩逃离了广州潜来濮隐居，便随后也追来濮。——于是林、梁两家的官司终于打到了濮州衙。

“这时林藩将抢夺来的不义之财组织了一个走私集团，牟取暴利。渐渐他走私行迹被官府注意。林藩又心生一计，一来可以转移官府对他的注意，二来乘机最后摧毁梁家。

三家金市的账银，又接二连三治办了几次丧事后，梁家的产业十停去了九停。多亏了梁夫人的惨淡经营，梁家的商号又死灰复燃，生意渐渐大了。梁夫人一面监督孙们求学读书，一面独立支撑着梁家的门。

“广州住不下去，梁夫人只得领了孙孙女到乡下一个族弟的田庄中去避难。谁知半月之后又遭土匪洗劫，火光血影中只逃梁夫人及她的长孙梁珂发——幼孙、孙女、家及两个家仆全数被土匪惨杀。——后来官府追查，只抓得了四个小土匪砍示众。众怒也稍稍平复。但梁夫人并未被吓倒，她知林藩既能买通官府又能买通土匪。她已整理林藩犯下的九条人命案的全状词，准备一有机会，便投官告状。

狄公摇了摇，郑重地说：“我思量这梁珂发早已不在人世间了！林藩极残忍，他岂会让梁家一苗裔独留在世上？那天他竟对陶甘敢下毒手，早是荣及时赶到，要不然陶甘也同梁珂发一样死于非命了。”

狄公：“只怕林藩老谋算不肯鲁莽行事，金鳖不上钩，空折了香饵。”

洪参军忍不住上话来：“老爷，看来梁珂发早已查清了他的犯法行径。我们不能设法找寻到梁珂发，再追林藩的走私罪行么？说不定梁珂发正被林藩关押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哩。”

洪参军沮丧地说：“梁珂发失踪已两年了，再要查清他遇害的踪迹看来是无望了。”

“乔泰则带上一二名士兵化了装，去北门外林藩田庄的运河边上钓鱼，留心观察田庄的动静，林家的仆倘是生了疑心，则更好，正可扰他的阵脚，得他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