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用手拭了拭那方白玉的‘寿’字，只不言语。

李珂一直送到门。

“那边对门里都居住着没婆娘的光，这制衣裁帽的，还不是求你。”

李珂沉了脸：“家兄是个经纪人，坐贾行商，只知赚钱，与这笔墨丹青丝毫无缘。又每每轻觑小人，故长久时不曾过往。”

李珂平静：“这木盒骨董铺里或可买到。漫说小人没钱，即便有钱，也不买它。”

胖裁鼻孔里嗤了一声：“客官指的莫不是那个画画的穷酸，一个铜钱买饽饽，方孔里还要照几照哩。在外面招风儿也不肯买一条穿，哪能赚到他的钱？他那个仆人更是个无赖泼，狐朋狗友一帮，愉摸嫖赌，哪般不来？这半边街坊都躲他们哩。”

胖裁抬见荣装扮，威武十分，不敢怠慢，遂应：“承客官称奖，可这生意却清淡哩，哪里是好地？”

狄公正：“本县猜来，足下中馈尚虚，孤一人幽栖于此。噢，足下适才说雇了一名佣工，相帮料理生计。”

“李先生是画山的名手，如何笔下这许多异端邪神，污人目。”

“这李珂的贫困十分，那杨茂德行止邪辟，如何勾搭作一，成了主仆俩。”荣疑惑。

荣答应，心中便打草稿。

李珂十分惊讶，心中狐疑：“老爷，这木盒小人从未见过…老爷如何想着要小人验认这木盒来。”

“无妨，无妨。”狄公笑，一面踱内房，自往画桌边一把椅上坐了，欣赏起桌上的画来。

笔筒中的笔尖都已裂，洗内无滴，石砚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一大幅绢帛摊在桌面上，却搁着腌菜和碗瓢。狄公不由蹙双眉，摇叹息。

墙上的画轴“山”不多，秦关汉月，瀚海砂碛，长河驼影，伽蓝风日，大凡韵神秀，极有风骨。其余皆是佛画，多以佛典故事为题，有的还杂以异教邪神，龇牙咧嘴，形态怪诞。——这兰坊城五胡杂居，九教并兴，祝滥祭盛行。神象圣座，名目繁多，辅以彩施金妆，撩人目。——一面观赏，狄公忍不住喟叹频频，心中恼怒。

狄公：“此刻我先回县衙，你可在这左右街坊间询问李珂的行止。顺便也问问那个杨茂德的去踪，李珂不是说，他有两日没有回来了。”

“听说李先生丹青手，卓有造诣。本县最是喜山字画，今日偶尔路过，顺便拜谒崇阶，以渴望。”

李珂尴尬：“小人雇的帮佣这两日不在，屋里杂一片，不堪狄老爷驻息。”

李珂脸上闪过一丝霾：“老爷，小人早就设誓，终不娶，唯以笔墨纸砚为伴。小人那帮佣杨茂德也只是服侍铺纸研墨。裱褙度藏诸杂事，可惜老爷今日没见着他。他手脚伶俐，肚内尚有许多文墨哩。哎哟，惭愧，惭愧，茶尚未与老爷敬一盅哩。”说着起寻茶壶。

女裁狡黠一笑：“天知他两个是如何勾搭作一块的。哼，这半边街坊几番见到那个木板屋，更半夜有女人，这行止如同猪狗一般，真是玷污了这一条横街的名声。那日我都要迁挪别去了，亏客官还说是好地哩。”

狄公走后，荣四面周围一转，见横街角首摆着个裁摊，凉棚下一个五十开外的胖女人正在剪裁一幅素绸。荣笑凑上前去：“老人家好生意哩，恁的勤快，又占得方好地。”

狄公将木盒纳衣袖，微微一笑，又似漫不经心问：“令兄长李玫可曾买过你的字画。”

李珂不禁跪下，磕称谢。

“李先生起来，你认识这木盒吗？”狄公从袖中将那紫檀木盒，放在桌上，一面细看李珂的脸。

狄公：“本县这就向足下订购一幅中堂大山，画得佳时，十两银，足下意内如何？我再将你遍荐于名贤宦、墨人客，让他们也来买你的山。——只一桩，以后再不要画那等异教邪神了，归宗尧舜文武、周公孔孟才是我们的正。”

李珂睛一眨，小声答：“回复老爷，此地的人，门便见山，终岁相厮守者也是山。这穷山恶，又有何起解？你再画得形态真，为印印泥，谁人赏知？倒是那些佛画卖得手哩。”

狄公：“本县告辞了，此刻正等着我早衙理事哩。拜托的中堂山，勿忘了便是。”一边站起来拱手退内房。

荣听得仔细，讪讪谢过，唱个喏，自顾摇摆而去。

转横街，荣便骂：“李珂这厮当老爷的面信扯谎。那老掌柜的账簿上注得清楚，李珂竟不肯承当，言巧语糊。看来这木盒蹊跷，正须在李珂上问破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