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前还有多少路呢？我说不，也没有仔细想过。冯友兰先生说：“何止于米？相期以茶。”“米”是８８岁“茶”是１0８岁。我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是“相期以米”这算不算是立大志呢？我是没有大志的人，我觉得这已经算是大志了。

我现在就是抱着这神，昂然走上前去。只要有可能，我一定一些对别人有益的事，绝不想成为行尸走。我知，未来的路也不会比过去的更笔直、更平坦。但是我并不恐惧。我前还闪动着野百合和野蔷薇的影。

我理解这个过客的心情，我自己也是一个过客，但是却从来没有什么声音着我走，而是同世界上任何人一样，我是非走不行的，不用促，也是非走不行的。走到什么地方去呢？走到西边的坟那里，这是一切人的归宿。我记得屠格涅夫的一首散文诗里，也讲了这个意思。我并不怕坟，只是在走了这么长的路以后，我真想停下来休息片刻。然而我不能，不你愿意不愿意，反正是非走不行。聊以自的是，我同那个老翁还不一样，有的地方颇像那个小女孩，我既看到了坟，也看到野百合和野蔷薇。

我从前对穷通寿夭也是颇有一些想法的。十年浩劫以后，我成了陶渊明的志同合者。他的一首诗，我很欣赏：

在这一条十分漫长的路上，我走过关大，也走过独木小桥。路旁有山大泽，也有平坡宜人；有杏雨，也有北秋风；有山重复，也有柳暗明；有迷途知返，也有绝逢生。路太长了，时间太长了，影太多了，回忆太重了。我真正觉到，我负担不了，也忍受不了，我想摆脱掉一切，还我一个自由自在。

一神秘的威力。“自己已经８0岁了！”我吃惊地暗自思忖。它迫着我向前看一看，又回看一看。向前看，灰蒙蒙的一团，路不清楚，但也不是很长。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不看也罢。

应尽便须尽，

回看既然这样沉重，能不能向前看呢？我上面已经说到，向前看，路不是很长，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我现在正像鲁迅的散文诗《过客》中的一个过客。他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走来的，终于走到了老翁和小女孩的土屋前面，讨了喝。老翁看他已经疲惫不堪，劝他休息一下。他说“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那边，西边是什么地方呢？老人说：“前面，是坟。”小女孩说：“不，不，不的。那里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们的。”

而回看呢，则在灰蒙蒙的一团中，清晰地看到了一条路，路极长，是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这条路的端是在清平县的官庄。我看到了一片灰黄的土房，中间闪着苇塘里的光，还有我大和母亲的面影。这条路延伸来，我看到了泉城的大明湖。这条路又延伸去，我看到了木清华，接着又看到德国小城哥廷斑斓的秋，上面飘动着我那母亲似的女房东和祖父似的老教授的面影。路陡然又从万里之外折回到神州大地，我看到了红楼，看到了燕园的湖光塔影。令人气而且大煞风景的是，我竟又看到了棚的牢禁那一副面似的狞恶的面孔。再看下去，路就缩住了，一直缩到我的脚下。

纵狼大化中，

不喜亦不惧。

无复独多虑。

１９９１年１月１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