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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兰(2/2)

觉到,不觉到悲。

这话又扯远了。我并不认为前就有制定行动计划的必要。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而且我的健康情况也允许我去。有一位青年朋友说我忘记了自己的年龄。这话极有理。可我并没有全忘。有一个问题我还想清楚哩。说我早已到了“悲离合总无情”的年龄,应该超脱一了。然而在离开这个世界以前,我还有一件心事:我想清楚,什么叫“悲”?什么又叫“”?是我成为“不可接者”时悲呢?还是成为“极可接者”时?如果没有老祖和婉如的逝世,这问题本来是一清二白的,现在却是悲难以分辨了。我想得到答复。我走上了每天必登临几次的小山,我问苍松,苍松不语;我问翠柏,翠柏不答。我问三十多年来亲目睹我这些悲离合的二月兰,这也沉默不语,兀自万朵怒放,笑对风,紫气直冲霄汉。

觉到悲,又觉到

对于我这样的心情和我的一切遭遇,我的二月兰一也无动于衷,照样自己开。今年又是二月兰开的大年。在校园里,光所到之,无不有二月兰在。宅旁,篱下,林中,山,土坡,湖边,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都是一团紫气,间以白雾,小开得淋漓尽致,气势非凡,紫气直冲霄汉,连宇宙都仿佛变成紫的了。

然而我一回到家里,老祖、德华她们,在每人每月只能得到恩赐十几元钱生活费的情况下,殚思竭虑,好吃的东西,希望能给我增加营养;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希望能给我增添生趣。婉如和延宗也尽可能地多回家来。我的小猫憨态可掬,偎依在我的旁。她们不懂哲学,分不清两类不同质的矛盾。人视我为异类,她们视我为好友,从来没有表态,要同我划清界限。所有这一些极其平常的琐事,都给我带来了无量的安。窗外尽千里冰封,室内却是。我觉得,在世态炎凉中,还有不炎凉者在。这一气支撑着我,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一段路,没有堕涧,一直到今天。

我年届耄耋,前面的路有限了。几年前,我写过一篇短文,叫《老猫》,意思很简明,我一生有个特:不愿意麻烦人。了解我的人都承认。难到了人生最后一段路上我就要改变这个特吗?不,不,不想改变。我真想学一学老猫,到了大限来临时,钻到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人世。

到了今天,天运转动,否极泰来,不知怎么一来,我一下成为“极可接者”到听到的是好的言辞,到见到的是和悦的笑容。我从内心里激我这些新老朋友,他们绝对是真诚的。他们鼓励了我,他们启发了我。然而,一回到家里,虽然德华还在,延宗还在,可我的老祖到哪里去了呢?我的婉如到哪里去了呢?还有我的虎和咪咪一世到哪里去了呢?世界虽照样朗朗,光虽照样明媚,我却觉异样的寂寞与凄凉。

而,曾几何时,到了今天,老祖和婉如已经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小莹也回了山东老家。至于虎和咪咪也各自遵循猫的规律,不知钻到了燕园中哪一个幽暗的角落里,等待死亡的到来。老祖和婉如的走,把我的心都带走了。虎和咪咪我也忆念难忘。如今,天地虽宽,光虽照样普照,我却到无边的寂寥与凄凉。回忆这些往事,如云如烟,原来是近在前,如今却如蓬莱灵山,可望而不可即了。

1993年6月11日写完

这一切都告诉我,二月兰是不会变的,世事沧桑,于它如浮云。然而我却是在变的,月月变,年年变。我想以不变应万变,然而办不到。我想学习二月兰,然而办不到。不但如此,它还把我的记忆牵回到我一生最倒霉的时候。在十年浩劫中,我自己来反对北大那一位“老佛爷”被抄家,被打成了“反革命”正是在二月兰开的时候,我被制劳动改造。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到一个地方去捡破砖碎瓦,还随时准备着被红卫兵押解到什么地方去“批斗”坐气式,还要挨上一顿揍,打得鼻青脸。可是在砖瓦里二月兰依然开放,怡然自得,笑对风,好像是在嘲笑我。

我当时日实在非常难过。我知正义是在自己手中,可是是非颠倒,人妖难分,我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一腔义愤,满腹委屈,毫无人生之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成了“不可接者”几年没接到过一封信,很少有人敢同我打个招呼。我虽人世,实为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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