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住就是４0年，天天面对未名湖的湖光塔影。难我还能有什么回忆的丝缕要挂在湖光塔影上面吗？别人认为没有，我自己也认为没有。我住房的窗正面对未名湖畔的宝塔。一抬，就能看到耸的塔尖直刺蔚蓝的天空。层楼栉比，绿树历历，这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现实，一睁，就明明白白能够看到，哪里还用去回忆呢？

１９８８年１月３日

然而，世事多变。正如世界上没有一条完全平坦笔直的路一样，我脚下的路也不可能是完全平坦笔直的。在魍魉现形、天日重明之后，新生的魑魅魍魉仍然可能现。我在丽的燕园中，同一些正直善良的人们在一起，又经历了一场群舞、黑云压城的特大暴风骤雨。这在中国人民的历史上是空前的（我但愿它也能绝后）！我同一些善良正直的人们被关了起来，一关就是八九个月。但是，终于又像“凤凰涅槃”一般，活了下来。遗憾的是，燕园中许多好的东西遭到了破坏。许多楼房外面墙上的爬山虎，那些有一二百年寿命的丁香，在北京城颇有一名气的西府海棠，繁荣茂盛了三四百年的藤萝，都决、彻底、净、全地被消灭了。为什么世间一些好的草树木也竟像人一样成了“反革命”成了十恶不赦的罪犯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今天，这场噩梦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我又经历了一次魑魅现形、天日重明的局面。我上面说到，将近四十年来，我一直住在燕园中、未名湖畔，我那记忆的丝缕用不着再挂在未名湖上。然而，那些被铲除的可的草时来梦。我那些本来应该投闲置散的回忆的丝缕又派上了用场。它挂在苍翠繁茂的爬山虎上，芳香四溢的丁香上，红绿皆的西府海棠上，葳蕤茂密的藤萝上。这样一来，我就同那些离开母校的校友一样，也梦萦未名湖了。

延续了一段时间，恶们终于也没能闯红楼，而北平却解放了。我于此时真正是耳目为之一新。这件事把我的一生明显地分成了两个阶段。从此以后，我的回忆也截然分成了两个阶段：一段是魑魅横行，黑云压城；一段是魍魉现形，天日重明。二者有天渊之别、云泥之分。北大不久就迁至城外有名的燕园中，我当然也随学校迁来，一住就住了将近四十年。我的记忆的丝缕会挂在红楼上面，会挂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上，这是不言自喻的。

我自己总算侥幸活了下来。但是，这一些为人们所喜的草树木，却再也不能见到了。如果它们也有灵魂的话（我希望它们有），这灵魂也绝不会离开丽的燕园。月白风清之夜，它们也会连于未名湖畔湖光塔影中吧！如果它们能回忆的话，它们回忆的丝缕也会挂在未名湖上吧！可惜我不是活神仙，起死无方，回生乏术。它们消逝了，永远消逝了。这里用得上一句旧剧的戏词：“要相会，除非是梦里团圆。”

、中刺。红楼又是民主广场的屏障，于是就成了他们攻的目标。他们白天派氓到红楼附近来捣，晚上还想伺机攻。住在红楼的人逐渐多起来了。大家都提警惕，注意动静。我记得有几次甚至想用椅堵红楼主要通，防备坏冲来。这样张的气氛颇延续了一段时间。

尽我们目前还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是我们未来的路将会越走越宽广。我们今天回忆过去，绝不仅仅是发思古之幽情。我们回忆过去是为了未来。愿普天之下的北大校友：国内的、海外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么时候也不要割断你们对母校的回忆的丝缕，愿你们永远梦萦未名湖，愿我们大家在十年以后都来庆祝母校的百岁华诞。“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