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用。你知，我是个警察。我是英国人。我无法拒绝民地的诱惑。”

“生命里面很多事情，沉重婉转至不可说。我想你明白。正如我想我明白你。”

要杀赵眉的意念总是一闪而过，第一次我们还在阿尔亚省加特利城。我们刚到几个月，她怀着小二，我失业，二人成天在大雪纷飞的屋。赵眉喜数钱——把现金提来，找换成币，一只一只的在数：“足够我们过两年4个月零5天。”我看着电视，听着单调的钱币声，赵眉近乎满足的叹息——又一天了。

“她回去过尔兰。我带着大卫儿到她找她，我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抱着大卫儿在哭。”

神科初步诊断疑犯神正常，有轻微忧郁倾向及患了伤风。他在警局一直不肯说话，而距离48小时合法拘留只有10小时，疑犯家人都在加拿大，只有死者在港有个民兄。据此人说，谋杀案发生前两天，银行突然多20万现金转帐，案发后翌日收到陈路远寄给他的信，嘱他用了20万元安排死者及4个女的葬礼：“我恐怕有很长时间不能再见你了。”信上写。

“她后来跟了一个意大利人。她去意大利前跟我最后一次。背上的孔雀已经毁掉，她原来优的背灼了难看的疤痕。我一边一边泪。她只说：意大利人对我很好，远比你对我好。我这样比较幸福。请原谅我。我不能再背这情十字架。”

“3岁及4岁的儿在这里。我还以为他们在睡觉。”督察推开了另一度房间门。此时摄影师及法医官到了，正在嚓嚓地拍照。两个儿伏在床上，还盖着被，只是墙上一大片鲜血，脑后亦呈星状，骨碎裂。“凶呢？”督察答：“疑犯已经包好在胶袋里面，还标了笺，上写‘凶：铁枝一枝，刀一把。”“先送他到神科检查，才下供。”“YESSIR。”

“又回到了香港。断断续续很多年。大卫儿开始独自上学，小女孩朋友。维利亚走了，在米兰寄来了一张明信片，要离婚。”

我只是无法背这情十字架。

凌晨12时31分抵达现场。法医、摄影师还未到达，救护员初步证实5个伤者已经死亡。报警者是邻居，红着，军装督察跟他：“伊云思总督察来了。你仔细跟他说一说。”年轻男便跟我说：“他只是说，有些事件发生了。他没有说，我了一件事。好像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样。”他脸容非常忧愁。

我想我要离开这个民地了。民地将不复存在。

陈路远非常瘦削而且安定，静静地看着我。我开腔：“案发后你在厨房喝蓝山咖啡。你喜蓝山咖啡？”他毫无所动地看着我，就像有谁，有什么，在他里面死了。我心一动，像看到了我自己。我示意警员去预备咖啡，我又掏了在现场搜的照片。一间乡村房，大概在加拿大，陈路远一家和一只大牧羊犬站在园里的照片，全都笑着，连牧羊犬也张着嘴，附和着。陈路远略略低，看了看照片，又不知看到什么远去了。警员送来了咖啡及携来了耳筒镭唱机及喇叭。咖啡香弥了一室昏黄。镭唱机播着案发时他听着的赫大提琴无伴奏一号组曲。我了一支烟，就地陷沉思与静默之中。

几时才过完这些日

已经凉了。但香港是没有季节，不容回顾思索的。如今想来，维利亚离开我已经整整6个年，期间我竟然没有想起过她。就只在今夜…

我在满室血污的房间站了一站：当了警察三十多年，第一次到血的腥膻与昏浊。我很渴望可以喝一威士忌酒。窗外有蓝光，微微闪动。我大叫：“把警号关掉，蠢材！”军装遥遥地应：“YESSIR。”但仔细一看，原来是蓝蓝的月光静静隐着杀机。我非常的苍老及疲倦，便微微地打了一个颤。我大吃一惊：我知我老了。我原来老早已经忘记恐惧的滋味，此刻我非常的惶惑与恐惧，而且孤独。

“她走后我开始很沉默。”

“我太太，她叫维利亚。我们刚在德布连结了婚我便带她来了香港。你去过尔兰吗？那是个丽而忧愁的地方。草原上有，天时满地开了野。我们的儿叫大卫儿，底带绿，像尔兰的草原。”

“维利亚一直不喜香港，或许因为我有一个中国女。一次我醉后竟然透迷恋上背上纹了一只孔雀的中国女。翌日回家我发觉维利亚伏在床上，痛得满脸通红，掀开毡，才见得她背上纹了一只大孔雀，血迹还未透。我跪在地上求她原谅。”

演员下了舞台，疲倦而憔悴。

“孩分别是三、四、六、七岁，二男二女，六岁及七岁女儿在这房间。”督察推开了门。大女孩伏在桌上，正在画画，脑后被劈成星状。小女孩正在床上玩玩熊，手还抱着血熊，颈被斩至几乎脱落。房中央是一塘血，血中有断指，尸应该是受害后再移至床上。

疑犯还在厨房里，督察说。警察到达时他正在煮咖啡，现在在喝咖啡：“就像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样。”督察说。没有上手铐，因为他没有武，而且非常安静。我一皱眉，便上二楼视察命案现场。

他便静了下来，好像我是主控官而他是冷血的多重谋杀犯——人的灵魂的幽暗，沉重婉转至不可说，而且无所谓德。他维利亚不比我赵眉得更多或更少，但他毁了她丽的背、她的意，和她的前半生，而我却杀了赵眉、明明、小二、小远和小四，及大白老鼠。

“你喜赫的音乐？”陈路远没有回答。“我想你不愿意再说的了。多么好。你知吗？我下了班不说话，有时在兰桂坊喝整个黄昏的酒，光听人家在吵。不说话是一奢侈。”陈路远看着我了，不知在聆听，还是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