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用老与庄谋得了博士衔，令洋人大吃一惊；然而回国后讲的却是康德、黑格尔。我鄙薄这博士，决不步他们的后尘。现在到了德国，无论主系和副系决不同中国学沾边。我听说，有一个学自然科学的留学生，想投机取巧，选了汉学作副系。在试的时候，汉学教授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中国的杜甫与英国的莎士比亚，谁先谁后？中国文学史长达几千年，同屈原等比起来，杜甫是偏后的。而在英国则莎士比亚已算较古的文学家。这位留学生大概就受这印象的影响，开便说："杜甫在后。"汉学教授说："你落第了！下面的问题不需要再提了。"

斯拉夫语研究所也在斯-韦伯楼里面。从那以后，我每天到研究所来，学习一整天。主要力当然是用到学习梵文和利文上。梵文班原先只有我一个学生。大概从第三学期开始，来了两个德国学生：一个是历史系学生，一个是一位乡村牧师。前者在我来哥廷以前已经跟西克教授学习过几个学期。等到我第二学年开始时，他来参加，没有另外开班，就在一个班上。我最初对他真是肃然起敬，他是老学生了。然而，过了不久，我就发现，他学习颇为吃力。尽他在中学时学过希腊文和拉丁文，又懂英文和法文，但是对付这个语法规则烦琐到匪夷所思的程度的梵文，他却束手无策。在课堂上，只要老师一问，他就睛发直、发呆，嗫嗫嚅嚅，说不话来。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他被征从军，他始终没能征服梵文，用我的活来说，就是，他没有过龙门。

我自己学习梵文，也并非一帆风顺。这一在现在世界上已知的语言中语法最复杂的古代语言，形态变化之丰富，同汉语截然相反。我当然会到困难。但是，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学习，就必然要把它征服。在这二年内，我曾多次暗表决心：一定要过这个龙门。

回来谈我的副系问题。我决不选汉学，这已是定不可移的了。那么选什么呢？我考虑过英国语言学和德国语言学。后来，又考虑过阿拉伯文。我还真下工夫学了一年阿拉伯文。后来，又觉得不妥，决定放弃。最后选定了英国语言学与斯拉夫语言学。但斯拉夫语言学，不能只学一门俄文。我又加学了南斯拉夫文。从此天下大定。

谈到试，我想在这里补充两个小例，以见德国试的情况，以及教授的权威。19世纪末，德国医学泰斗微耳和（Virchow）有一次试学生，他把一盘猪肝摆在桌上，问学生："这是什么？"学生瞠目结，半天说不话来。他哪里会想到教授会拿猪肝来呢。结果是试落第。微耳和对他说："一个医学工作者一定要实事求是，前看到什么，就说是什么。连这本领和勇气都没有，怎能当医生呢？"又一次，也是这位微耳和在试，他指了指自己的衣，问："这是什么颜？"学生端详了一会，郑重答："枢密顾问（德国成就卓著的教授的一荣誉称号）先生！您的衣服曾经是褐的。"微耳和大笑，立刻说："你及格了！"因为他不大注意穿着，一衣服穿了十几年，原来的褐变成黑了。这两个例虽小，但是意义却极大。它告诉我们，德国教授是怎样心积虑地培养学生实事求是不受任何外来影响扰的观察问题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