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领了个二十左右的小女孩来介绍：“这是我表妹唐晓芙。”唐小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果。她睛并不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心变成女人的钗腰束的带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可是从没想到化作她的牙刷。她没眉不镊红也没有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是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一个真正的女孩。有许多都市女孩已经是装模样的早熟女人算不得孩；有许多女孩只是浑沌痴顽的无别孩还说不上女人。方鸿渐立刻想在她心上造个好印象。唐小尊称他为“同学老前辈”他抗议：“这可不成！你叫我‘前辈’我已经觉得像史前原人的遗骸了。你何必又加上‘老’字？我们不幸生得太早没福气跟你同时同学这是恨事。你再叫我‘前辈’就是有意提醒我是老大过时的人太残忍了！”

方鸿渐诚心佩服苏小说话漂亮回答：“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没有亏心内愧的觉了。我该早来告诉你的你说话真通达！你说我在小节上看不开这话尤其刻。世界上大事情像可以随便应付偏是小事倒丝毫假借不了。譬如贪官污吏纳贿几千万而决不肯偷人家的钱袋。我这幽默的态度确不彻底。”

苏小脸渐转：“那又何必呢！他们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当然只知付了钱要货不会懂得学问是不靠招牌的。你跟他们计较些什么！那位周先生总算是你的尊长待你也够好他有权利在报上登那段新闻。反正谁会注意那段新闻看到的人转背说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经玩世不恭倒向小节上认真矛盾得太可笑了。”

。便痛骂《沪报》一顿把丈人和假博士的来由用秋笔法叙述一下买假文凭是自己的稽玩世认亲戚是自己的和同随俗。还说：“我看见那消息第一个就想到你想到你要笑我瞧不起我。我为这事还跟我那挂名岳父闹得很不呢。”

鸿渐忙言过其实地担保他怎样把友谊看得重。这样谈着苏小告诉他她父亲已随政府蜀她哥哥也到香港事上海家里只剩她母亲、嫂和她她自己也想到内地去。方鸿渐说也许他们俩又可以同路苏小说起有位表妹在北平他们的母校里读了一年大学因战事内迁她停学在家半年现在也计划复学。这表妹今天恰到苏家来玩苏小去叫她来跟鸿渐认识将来也是旅行伴侣。

唐小：“方先生真会挑！算我错了‘老’字先取消。”

苏小同时活泼地说：“不羞！还要咱们像船上那些人叫你‘小方’么？晓芙不用理他。他不受抬举脆什么都不叫他。”

苏小想说：“这话不对。不偷钱袋是因为钱袋不值得偷；假如钱袋里容得几千万偷了跟纳贿一样的安全他也会偷。”可是她这些话不说来只看了鸿渐一又注视地毯上的纹：“亏得你那玩世的态度不彻底否则跟你朋友的人都得寒心怕你也不过面上敷衍心里在暗笑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