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是在小李牺牲半个月后来到父亲边的，是三排长推荐伍来的。那时，伍刚十八岁，比牺牲的小李还小一岁。

日夜夜的，他和伍有说不完的话，从过去说到现在，又从现在说到过去。母亲也乐得清静，一个人睡在楼上。她再也不受父亲打呼噜、磨牙、说梦话的影响了。但母亲也经常走下楼来预父亲和伍，半夜三更的，母亲去洗手间，仍然还能听到父亲和伍在说。母亲就敲善门说：几了，还不睡？

小李怎么能放下父亲呢，几百米外就是敌人的追兵。

伍说：可不是，我还喝了两呢，还被那匹白蹬了两脚。父亲就笑，笑得哈哈的。父亲又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吃黄豆胀肚的事？伍怎么能不记得呢，过黄河不久，他们在一个小村宿营，没什么粮了，便吃炒黄豆。那天，伍吃炒黄豆吃多了，又喝了凉，夜半时分，伍就胀肚了，腰都弯不下去了，自然跑不动步了。后来父亲牵来了，不由分说让伍趴在背上，自己则牵着跑，这下问题解决了。小伍在背上一边放一边打嗝，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伍的气才顺下去。

父亲就说：睡，一睡，就睡。

伍看了父亲，没有说话，他不想提这个话茬，那是父亲的伤心，伍能不记得吗？那次，伍给父亲当警卫员还不到半个月，那时父亲是营长，辽沈战役剐结束。队开始关，平津战役即将打响。伍就是三排的。打锦州时，父亲的警卫员小李，为了救父亲，牺牲了。小李牺牲得很悲壮，那时父亲的挂彩了，小李背着父亲跑，后面是追兵。

伍的到来，有如给父亲注了一支兴奋剂，父亲的生活又鲜活了。鲜活的父亲，开始大面积的回忆了。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回忆是一丝一缕的。伍的到来，不仅让他年轻了，同时也激活了父亲封尘已久的记忆。

父亲冲小李喊：李，你放下我，你不放下我，我一枪崩了你！

母亲一走，父亲又和伍说开了。

母亲知父亲的这把戏，她怕父亲的吃不消。几天之后，母亲放心了。父亲和伍不仅起床早，一起床，伍就左手拿着那把没有了撞针的枪，还有那把日本刀，陪父亲去休所的小树林里舞刀枪去了。枪和刀都是父亲当年的战利品，现在成了父亲的宝贝了。父亲在伍来了之后，人一下年轻了，说话的底气很足，走起路来也风风火火的，像个小伙。母亲放心了，不再预他们了。

跑着跑着，小李向前一扑，一鲜血吐来，父亲也摔倒了。那一刻，父亲以为小李是累的。队架起父亲和小李，冲了敌军包围以后，父亲才看见小李后背的伤，原来小李在背父亲前早已中弹了，弹从后去，又从前穿了来。小李一直微笑着，小李就那么微笑着牺牲了。

两人说到当年，泪都笑来了。

又是半个月后，队关了，在长城脚下，发生了让父亲遗憾终生的一件大事。这么多年了，父亲一直在拷问着自己，从那以后，小德失踪了，成了一宗谜。这个谜埋在父亲心里已经几十年了。

那天晚上，父亲问到了伍：伍，你还记得队到长城脚下那天，三排长小德吗？

父亲还夸张地伸手关上了灯。

父亲说：那年队伍过黄河，是个晚上，黄河涨了，你是拽着尾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