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于老师是有文化的人，竟然也乡随俗地给她的儿起名为李手。李手后来以优异成绩考医学院，毕业后到县医院当了外科大夫。陈鼻铡草时铡断了四手指，李手给他接活了三。

没有你们吃的，回家吃你们娘的去吧。我们自然听到了他的话，我们甚至也考虑了他的建议，但他的建议无疑于骂人。我们都是七八岁孩，怎么还可能吃？即便我们还吃，但我们的母亲，都饿得半死，房贴在肋骨上，哪里有可吃？但没人去跟老王理论。我们站在煤堆前，低弯腰，像地质好者发现了奇异矿石；我们动鼻，像从废墟中寻找的狗。说到这里，首先要谢陈鼻，其次要谢王胆。是陈鼻首先捡起一块煤，放在鼻边嗅，皱着眉，仿佛在思索什么重大问题。他的鼻又又大，是我们取笑的对象。思索了一会，他将手中那块煤，猛地砸在一块大煤上。煤块应声而碎，那香气猛地散发来。他拣起一小块，王胆也拣起一小块；他用添添，品咂着，睛转着圈儿，看看我们；她也跟着学样儿；添煤，看我们。后来，他们俩互相看看，微微笑笑，不约而同地，小心翼翼地，用门牙啃下一煤，咀嚼着，然后又咬下一块，猛烈地咀嚼着。兴奋的表情，在他们脸上洋溢。陈鼻的大鼻发红，上边布满汗珠。王胆的小鼻发黑，上面沾满煤灰。我们痴迷地听着他们咀嚼煤块时发的声音。我们惊讶地看到他们吞咽。他们竟然把煤咽下去了。他压低声音说：伙计们，好吃！她尖声喊叫：哥呀，快来吃啊！他又抓起一块煤，更猛地咀嚼起来。她用小手拣起一块大煤，递给王肝。我们学着他们的样，把煤块砸碎，捡起来，用门牙先啃下一，品尝滋味，虽有些牙碜，但滋味不错。陈鼻大公无私，举起一块煤告诉我们：伙计们，吃这样的，这样的好吃。他指着煤块中那半透明的、浅黄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说，这带松香的好吃。我们已经上过自然课，知煤是许多世纪前，埋在地壳中的森林变成的。给我们上自然课的是我们的校长吴金榜。我们不相信校长的话，我们也不相信课本上的话。森林是绿的，怎么可能变成黑的煤炭？我们以为校长和课本都是在胡说八。发现了煤块中的松香，才明白校长没有骗我们，课本也没有骗我们。我们班三十五个学生，除了几个女生不在，其余都在。我们每人攥着一块煤，咯咯崩崩地啃，咯咯嚓嚓地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秘的表情。我们仿佛在行一场即兴表演，我们仿佛在玩一古怪游戏。肖下拿着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不吃，脸上带着蔑视的神情。他不吃煤因为他不饿，他不饿因为他爹是公社粮库保员。伙夫老王惊呆了。他手上沾着面粉跑来。天哪，他手上沾着面粉！当时在学校伙房就餐的除了我们的校长和我们的教导主任之外，还有两个在乡下驻的公社。老王惊呼：孩们，你们什么？你们…吃煤？煤也能吃？王胆用小小的手举着一块大煤，细声细气地说：大叔，太好吃了，给你一块尝尝。老王摇着，：王胆，你这小女孩，也跟着这帮野小胡闹。王胆咬了一煤，说：真的好吃嘢，大叔。这时已是傍晚，红日西沉。那两个在这里搭伙就餐的公社骑着车来了。他们也被我们引住了。老王挥舞着扁担轰赶我们。那个姓严的公社——好像是个副主任——制止了老王。他的脸很难看，挥了一下手，转钻了伙房。

第二天我们在课堂上一边听于老师讲课一边吃煤。我们满嘴乌黑，嘴角上沾着煤末。不但男生吃，那些天没参加吃煤盛宴的女生在王胆的引导下也跟着吃。伙夫老王的女儿——我的第一任妻——王仁吃得最。现在想起来她大概患有牙周炎，因为吃煤时她满嘴都是血。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便回注视我们。她首先质问她的儿、我们的同学李手：手，你们吃什么？妈，我们吃煤。老师我们吃煤，您要不要尝尝？王胆在前排座位上举煤大喊——她的大喊也像小猫叫唤——于老师走下讲台，从王胆的手里接过那块煤，放在鼻底下，既像看又像嗅。好久，她一言没发，将煤还给王胆。于老师说：同学们，我们今天上第六课，《乌鸦和狐狸》。乌鸦得到一块，非常得意，站在树梢上。狐狸在树下，对乌鸦说，乌鸦太太，您的歌声太妙了，您一歌唱，全世界的鸟儿都得闭嘴了。乌鸦被狐狸的拍昏了，一张嘴，哇，就落在狐狸中了。于老师带领我们诵读课文。我们满嘴乌黑，跟着朗读。